离开话题现场,去屋后摸索了一阵。甚久,出来加茶,仍一脸红挣挣的,眼白也泛红,难以宽恕永桔的卤莽侵扰。
她的小小清真寺,跨出门槛即已不分住宅区的丛立着色情行业。她努力在阳台种满绿色攀爬植物,隔阻五浊恶世。她裁做的雕又幅窗帘,拉开碎雏菊印花布料的外层,里面一层白色蕾丝纱,朦胧日光。一屋子DIY,她的巧手布置,展现出转经日本再制后的英国乡村风。她保存着所有自幼年少女时期以来的收藏,单是阿尧年年寄给她的贺卡有一迭,及阿尧周游列国为她屯积的许多小纪念品会装成一袋,托我转交。妹妹把阿尧给的压花书签皆裱入相框,钉在鞋箱上端墙壁,三、五个错落有致。贺卡里还有阿尧引普希金的诗云,不要说玫瑰花已经凋谢,要指给我们看,百合花正在开放。我曾偷偷从阿尧家抓回四颗太妃糖给妹妹,为那四种玻璃纸包装,金黄,酒红,宝石蓝,孔雀绿,内里银锡纸,剥开是淡粉红或奶油白的糖。妹妹当然不会吃,赏悦它们直到泛潮发黏了,吃完洗净玻璃纸晾干,夹在课本里。它们一度是我们家中最丰富的色泽,我跟妹妹幻想中的阿里巴巴叫喊芝麻开门后所见到的璀灿宝物。
妹妹随我去阿尧家,她老是敛身站在我的影子里希望没有人发现她。她瞧妈妈房间,榻榻米上一架化妆抬,瓷瓶白山茶,旋转小沙发凳,全部生平所未见。妈妈对镜整妆,唤她过去。她竟不退怯,登上榻榻米直直走到妈妈跟前。妈妈用口红把她嘴巴涂了涂,扶在镜前端详,笑说可爱呢,是么,可爱呢。那一天妹妹呵着唇不吃东西,保存回家,万般惆怅看它溶淡了。
妈妈一辈子化妆。其妆,我少年看她到阿尧死时,今昔皆然。像是能把人间千百情绪吃掉的妆,成了能乐面具仅是个象征,我竟不知那底下可有七情六欲否。
阿尧离国不返后,妈妈在这家中的唯一纽带就断了。我们从未见过阿尧爸爸除了遗照,他留下的痕迹只是一把小提琴,一箱哥伦比亚出的古典音乐唱片,半截维纳斯石膏裸像,和一册炭笔素描,画的是穿海军领制服的妈妈,侧影,正面,四分之三面,低首清晰的头发中分线。他战前去的京都念文学,太平洋战争爆发滞不能归,战后带回来日本人妻子,以及自十八世纪以来便被文学家极致浪漫化了的疾病,肺结核。
妈妈遂返故乡。
阿尧写信告诉我妈妈将回东京继承遗产啦,我若有空不妨给无极老母挂个电话saygood-bye。在我的墓穴岁月之中,我甚至不记得有这封信。我不记得妹妹何时毕业,做事,交了男朋友,何时她已长大。我更不记得,长年流戍海疆的父亲一旦退役下来就住院了,待我去医院望他已胃癌末期,全身有孔的地方插着管子。
他偶尔回家皆在夜晚被灯泡拉大的影子,缩瘪为一束柴薪。丧葬我获得五天假北返,但大部份时间我于街上走又长又久的路,会走到杰的楼下,木立甚久。父亲之死,肯定不比我的失恋大。到我依稀想起妈妈这件事,我像是逃避债务的要忘掉它,而总有一只卑微夏虫在我肚里说,拿起电话拨一下吧,也许妈妈还没走。
好烦困人的小虫声,必是不让我安宁。终至那些个翻遍电话簿的荒凉黄昏,我拨了阿尧家电话,他家两支号码,一支诊所用的我从未打过。我说找黄伯母,是黄书尧的同学。听不懂,我就用我的破烂台语再讲一遍。果然,妈妈已回日本了。
啊妈妈有幽香和插着白山茶花的榻榻米房问。很久以后,我在东京妈妈家听过一张谣呗,唱鹤妻的故事。鹤为报恩嫁给男人,以羽织布赠为信物,华美惊动邻坊,唆教男人令妻再织。妻勉力而织,唯织时绝不准人看。妻又织成几匹,却日渐消瘦下去。男人偷看了她,见是一只白鹤拔取自己的羽毛织进布里。然而来不及了,鹤已发现男人。羽尽恩绝,鹤厉声一鸣冲上夭去,杳逝无踪。
妹妹叫唤我,她说阿尧妈妈是上个月初走的,她看到阿尧信,因此打了电话去跟妈妈道再见。
我坐在阴暗中怔愕看妹妹。
她听见我跟阿尧家通话,从房间出来告知状况,讲完即进屋。她必已把我看透看扁,我的真实身份,干的勾当,什幺什幺她都知道了!
我惭惶发觉,何时,她已留长到腰的直发!我太久都忘记有这个妹妹,她会怨恨我吗?我们曾经那样相依为命过。可是坎坷途中,不知怎么的,我就抛却了她。
我们幼年无炊的日子,给托到对面陈妈妈家吃饭。母亲三天两头为哥哥跑学校警察局,姐姐政战毕业在康乐队,他们的成人世界纠纷太忙乱,遂使我跟妹妹两个来台湾生的得以化外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