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就扣什么。他干笑了几声,闻见自己呼吸中白兰地的气味。只要你们把拿去的东西给我列出一张收据就行。其中一人掏出了收据簿。
“你们就靠这个勒索人是吧?要不为什么不挂个警告标志啊?什么提醒都没有,就等人家掉进你的陷阱,你就跟他们要钱赔偿。捞这种外快够轻松的!”董丹恶狠狠地盯住三人其中之一,等对方避开他的目光后,他的眼光再转向下一个。
“扣我的证件会有后果的。”酒精开始发挥了很大的功效,他壮起胆继续表演。
三个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好吧,你出来吧。给我小心,别再踩出新脚印。”一人说道,把绳子拉起来。
其中瘦子还在盯着董丹名片上的头衔:自由撰稿记者。
董丹没有动作。
“先把我的身份证还我,否则我就待在这儿…”
他们又很快地商量了一会儿,答应了他。他得踩着自己原来的步子退回到绳栏边,踮着脚,好让每一个步子正好落进反方向的脚印里。这样倒退着走,看来既狼狈又怪异。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步子原来大脚趾撇向外,脚后跟靠得很近,像卓别林的步子,也像鸭子。原来自已一直走的是鸭步,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在往餐厅走的路上,他尽量把自己的两只脚掰直。
老十没有离去,这真让他大喜过望。她正在跟餐厅的老板聊天,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穿西装,操着四川口音的农民。董丹坐了下来,不知如何告诉她,他不但没提到款,而且他连身上最后的一百块也拿出来给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头去止哭了。他把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咂嘴发出很大的声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餐厅老板转过来望着他笑了笑。然后走开了。
“真不错!”董丹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老板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这儿的菜做得真好,快赶上国宴了。”
董丹说。
“您被邀请去吃过国宴?”老板问道。
董丹看见老十的眼睛朝他闪闪发光。
“我们记者多可怜,别人在吃,我们还得工作。”
“原来先生是个大记者呀!”
“专业记者!”老十在一旁补充。
董丹把自己的名片给了老板一张。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大沓的名片。有的时候,它们比现金还好用。
“蓬荜生辉呀!”老板读完卡片后朝董丹伸出手掌。
董丹说他这家餐厅需要宣传炒作。确实需要啊,老板承认。这年头宣传炒作就是一切。一点都没错,老板附和,他们一直没有跟媒体打过交道。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董丹问道。“酒好不怕巷子深”?好像有这句话。这是四川的名言哟,老十提醒他们,语气十分骄傲。是吧?董丹问道。不信打赌,老十说:只有四川才有那些古老的酒窖,还有又深又长的巷子。反正那是句老话,董丹说,太老了,老得都算不得美德了。记者先生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都得靠媒体。是不是能有这个面子,让记者先生报导一下这里的菜呢?
董丹也搞不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已经喝起了四川的百年陈酿。老板特别开了一瓶招待他。今天这一顿饭也算是店里请客。老板请董丹务必把他刚刚对他们菜的称赞写下来,登在报纸上。那当然,这些菜本来就应该得到赞赏,还不止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呢。记者先生,您随时有空来小店用餐,只要老板活着,吃饭都免费。
董丹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踉踉跄跄。他左手握着小梅的手,右手握着百年老酒。狂风渐渐缓和了一些,餐厅经理一直把他们送到街上。董丹注意到,老板穿的黑西装在肘部有个破洞。他们上了出租车,老板替他们关上车门后仍在向他们鞠躬作揖。他那条皱巴巴的廉价领带不经意滑了出来,在风沙中飞扬。他的人生现在全指望董丹的承诺,要为他的馆子和他们的菜写篇文章。他们的菜和董丹吃惯了的酒宴相比,只能算是粗菜淡饭,毫无新意。董丹闭起了眼睛,老板闪动希望的双眼,和他那破西装、旧领带下卑躬屈膝的身影,令董丹胃里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