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忽然在这里,想起来有些发笑。”
房门关上了后,章秋柳软软地笑着说。
史循拿起章秋柳的手来按在自己嘴唇上,没有回答。
“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章秋柳又嘲笑似的问,将半个身体挨靠着史循,很伶俐地用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可说是已经解决了。”
史循轻声地回答,同时便将章秋柳揽在怀里,在她的颈间印了一个吻。像有一团火在他心头爆炸开来,他立刻觉得全身发热,他的勇气涨大到了最高度。他异样地笑了一笑,很敏捷地放开了章秋柳,就跑到房角的短屏后面。他在这里脱了外面的衣服,再走出来时,章秋柳已经站在窗边的衣橱前面,很骄傲地呈露了莹洁的身体,但却是背面。史循急步向前,在相距二尺许的时候,章秋柳转过身来,史循突然站住,脸色全变了。他看见了章秋柳的丰腴健康的肉体,同时亦在衣橱门的镜子中认识了自己的骨胳似的枯瘠!这可怕的对照骤然将他送进了失望的深渊,他倒退了两步,便落在最近的沙发里,颓然把两手遮掩了脸。
“怎么?忽然病了么?”
章秋柳摇着史循的肩膀,很焦灼地问。
史循摇头,两手依然遮掩了脸。
忽然他站了起来,定睛看着章秋柳,苦笑了一声,却很镇静地说:
“适可而止,——哎,秋柳,从前我是极端反对什么适可而止的,我要求尽兴,痛快;结果呢,热极而冷,跌进了怀疑和悲观的深坑;但是现在,既然你的旺盛的生活力引导我走出了这深坑,我想,你我之间还是适可而止罢?快乐之杯,留着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罢!”
史循说完,就拿起章秋柳的手来,轻轻吻了一下,转身就跑出去了。
章秋柳惘然半晌,然后取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走出房去。
她先到那游廊上。
清凉的月光照着他们坐过的两张椅子。万籁无声,只有阶下乱草丛中时时传来了几声锵锵的虫鸣。
“史循!”她轻声唤着。没有回应。
她在游廊上徘徊,同时咀嚼着史循刚才那话番。“适可而止!”——她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可是她想不透为什么史循的情绪只在几分钟内就起了这样的变化。
“史循!”她又一次轻声唤着。依然没有回应。
她懒懒地再回房去,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
秋柳,我已经另外开了一个房间,在楼下。明天再见,祝你晚安!
章秋柳把纸条团皱,扔在痰盂里,和衣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史循的左肋部忽然剧痛到不可忍耐。自然这是老病,史循自己并不重视,因而章秋柳也颇坦然。但他们到底立即回了上海。史循有一种惯服的药,在炮台湾是买不到的。
服药以后,史循的肋痛就减轻了许多。第二天,已经完全好了。章秋柳还有点不放心,打算通知朋友们,把到炮台湾野餐的日期改一下。但是史循不肯。于是他们俩如期赴约。
列车到站时,只下来很少的几个旅客。首先是三个不认识的挂斜皮带的“武装同志”然后是龙飞像一只老鼠似的钻了出来,他伸长了颈子,只向远处张望。徐子材也下来了,也摹仿龙飞的举动。最后是王仲昭,他看见了站在另一个车厢的车门边笑着不作声的章秋柳。
“秋柳,在这里!”仲昭招呼着,但同时也看见了章秋柳背后的崭然一新的史循,不由的惊异地喊道:“呀,是你么?
史循!变了样了,哈,哈!”
龙飞和徐子材转过身来,也都笑了。龙飞对章秋柳做一个鬼脸,倒并没说话。他们五个人会意似的互相看了一眼,便由徐子材当先,走出了车站,到江边的草地上。
“章小姐,你请我们老远地跑来,难道茶点也不备么?”
龙飞再忍不住不说了。
“不忙,自然有呢。可是你的在哪里?仲昭,你手里的东西不是龙飞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