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有个办法,”敖占春说:“你不妨跟她说,愿意把她送到上海;她的家属,由子川兄替她照料;不过日本人方面所发的通行证,要她自己想办法。看她怎么说?”
金雄白同意这个办法,算是获得了结论。饭罢仍回旅馆,首先去看黄敬斋向他表示歉意;然后就在阳台上喝咖啡闲谈,等荣子来了,再作出游之计。
“令友来过了?”金雄白问。
“来过了。”黄敬斋说:“他是我们廉大使的秘书;在这里才一年,听了康德皇帝的许多笑话。”
所谓”廉大使”是汪政府派在”满洲国”的大使”名叫廉隅。溥仪视之为”自己人”常常召见;但每次都有”御用挂”吉冈安直陪着,所以不能说什么私话;有一天召见时,吉冈安直有事离开了片刻,溥仪总算找到机会说了一句私话。
“你们知道那句私话是什么?谁要猜到了,我请客。”
“既然如此,就不必猜了。”刘子川说:“请你自己说吧!”
“他跟廉隅说:日本的纸烟坏透了,简直不能抽。廉大使,你能不能替我弄一箱大炮台来?”
“果然是怎么样都猜不到的一句私话!”刘子川问:“后来呢?”
“自然照办不误。南京用外交邮袋送来一箱大炮台;作为政府的礼物,日本人也不好说什么?”
“这,我可就不大明白了。”金雄白问敖占春,”何以不请你们驻南京的大使代办?”
“不行!”敖占春答说:“从南京寄来的东西,一样也要检查;违禁岂不管寄给谁,都得没收。宫里要的外国货,只有一样例外,那就是药。”
“日本药不是也很好吗?”金雄白问。
“他不大相信日本药。”敖占春答说:“由于庄士敦的关系,溥仪是很西洋化的;对英国货更有好感。”
“日本人倒不提抗议,为什么相信西洋药,不相信日本药?”
“这有个道理,成药不能乱服,不然无病反而致病;日本人故意这样纵容他,自是居心叵测。”
“你的意思是,巴不得他自己乱服成药,弄出致命的病来?”
“对了,让他慢性自杀。”刘子川证实了敖占春的话,”他最怕死;疑心病最重,所以左右有医药常识的人,明知不妥当,也不敢劝他;也不能说哪一种药不好。有一次,他嫡亲的一个小侄子,无意中说错了一句话,挨了他一顿好打——。”
原来溥仪有痔疮,须用坐药;他的一个小侄子从未见过,觉得很稀奇;无意中说了一句:“倒很像一颗子弹。”这下触犯了溥仪的忌讳;他的忌讳是由疑心病而来的,认为这种说法就是在咒他”吃子弹”于是授意其他晚辈,给了这个小侄子一顿板子。
溥仪的侄子很多,除他的胞弟溥杰、溥任的儿子,以及他的胞叔载洵、载涛的孙子,以及道光一系长房曾孙贝子溥伦的儿子毓崇;小恭王溥伟的儿子毓嶦,亦都在长春。
“他那些侄子,实在都不愿意跟他;身为王子没有荣华富贵可享,受罪倒有份。”刘子川说:“他那些侄子,大概都在20岁左右,可是一个个都在修道,每天要入定;结了婚不准回家;还有的在床头挂一张白骨图,一天到晚,捏诀念咒,活见鬼!”
“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金雄白诧异,”又何致于如此?”
“那都是因为康德皇帝内心空虚,又怕死,每天问卜算卦,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书入了迷,所以教他的侄子也跟着他修道。他自己每天都要打坐,那时不准有一点声音。可是人听话,禽兽可不懂人言;有一支大白鹤,高气兴来就要叫一下子。鹤唳空庭,那声音之高而且锐,可想而知;每每把这位皇上吓得跳了气来;于是他传旨:如果鹤叫一声,管鹤的听差就得罚一毛钱。果然,鹤就不叫了。”
“怎么呢?”黄敬斋兴味盎然地问:“莫非这支鹤倒像年羹尧的部下,可以不奉圣旨,就只听管它的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