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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分娩(2/3)

这天下午,程先生提前下班,买了菜到王琦瑶,两人将孩哄睡了,便一起忙了起来,一边忙一边说话。程先生见王琦瑶情绪好,自己的情绪也就好,将冷盆摆样,紫萝卜镶边的。王琦瑶说程先生不仅会照相,还会赢任啊!程先生说:我最会的一样你却没有说。王琦瑶问:最会的是哪一样?程先生说:铁路工程。王琦瑶说:我倒忘了程先生的老本行了,了半天,原来都是在拿副业敷衍我们,真本事却藏着。程先生就笑,说不是藏着,而是没地方拿来。两人正打趣,客人来了,严师母表弟俩一同了门,都带着礼。严师母是一磅开司米绒线,康明逊则是一对金元宝。王琦瑶想说金元宝的礼过重了,又恐严师母误以为嫌她的礼轻,便一并收下,日后再说。大家再看一遍孩,称赞她大有人样,然后就围桌坐下,正好一人一面。程先生同这两位全是初次见面。严师母见过他,他却没见过严师母,和康明逊则是楼梯上臂而过,谁也没看清谁。这时候,便由王琦瑶作了介绍,算是认识了。严师母在此之前就对程先生有好印象,便分外情,见面就熟。程先生虽是有些招架不住,可也心领她的好意,并不见怪。相比之下,康明逊倒显得拘谨和沉默,也不大吃菜,只是喝温的黄酒,一瓶黄酒很快喝完了,又开了一瓶

其时是八钟左右,路上人来车往,华灯照耀,有些光溢彩。程先生也不去搭电车,臂上搭着秋大衣,信步走着。他在这夜晚里嗅到了他所熟悉的气息。灯光令他亲切。是驻心里的那。程先生现在的心情是闲适的,多日来的重负终于卸下,王琦瑶母女平安,他又不像担心的那样,对那婴儿生厌。程先生甚至有一奇怪的兴奋心情,好像新生的不是那婴儿,而是他自己。电影院正将开映第四场电影,这给夜晚带来了活跃的空气。这城市还是睡得晚,力不减当年。理发店门前的三旋转着,也是夜景不熄的内心。老大昌的门里传郁的西咖啡的香气,更是时光倒转。多么闹的夜晚啊!四是活望和满足,虽说有些得过且过,却也是认真努力,不虚此生。程先生的睛几乎了,心里有一妙的悸动,是他长久没验过的。康明逊再一次来的时候,王琦瑶的母亲没有避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连环画的《红楼梦这两个人难免尴尬,说着些天气什么的闲话。孩睡醒哭了,王琦瑶让康明逊将布递一块给她,不料她母亲站了起来,拿过康明逊手中的布,说:怎么好叫先生你这样的事情呢。康明逊说不要,反正他也没事,王琦瑶也说让他拿好了。她母亲便将脸一沉,说:你懂不懂规矩,他是一位先生,怎么能碰这些屎的东西,人家是对你客气,把你当个人来看望你,你就以为是福气,要爬上脸去,这才是不识相呢!王琦瑶被她母亲劈盖脸一顿说,话里且句句有所指,心里委屈,脸上又挂不住,就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她母亲更火了,将手里的布往她脸上摔去,接着骂:给你脸你不要脸,所以才说自作自践,这"践"都是自己"作"来的。自己要往低走,别人就怎么扶也扶不起了!说着,自己也泪了。康明逊蒙了,不知是怎么会引起来这一个局面,又不好不说话,只得劝解:"伯母不要生气,王琦瑶是个老实人…她母亲一听这话倒笑了,转过脸对了他:先生你算是明白人,知王琦瑶老实,她确实是老实,她也只好老实,她倘若要不老实呢?又怎么样?康明逊这才听这一句句原来都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后退了几步,嘴里嗫嚅着。这时,孩见久久没人她,便大哭起来。房间里四个人有三个人在哭。真是得可以。康明逊忍不住说:王琦瑶还在月里,不能伤心的。她母亲便连连冷笑:王琦瑶原来是在坐月,我倒不知,她男人都没有,怎么就坐月,你倒给我说说这个理!话说到这样,王琦瑶的泪倒了,她给孩换好布,又喂给她吃,然后说:妈,你说我不懂规矩,可你自己不也是不懂规矩?你当了客人的面,说这些揭底的话,就好像与人家有什么系似的,你这才是作践我呢!也是作践你自己,好歹我总是你的女儿。她这一席话把她母亲说怔了,待要开,王琦瑶又说:人家先生确是看得起我才来看我,我不会有非分之想,你也不要有非分之想,我这一辈别的不敢说,但总是靠自己,这一次累你老人家侍候我坐月,我会知恩图报的。她这话,既是说给母亲听,也是说给康明逊听,两人一时都沉默着。她母亲泪,怆然一笑,说:看来我是多了心,反正你也快了,我在这里倒是多余了。说罢就去收拾东西要走,这两人都不敢劝她,怔怔地看她收拾好东西,再将一个红纸包放在婴儿前,了门去,然后下楼,便听后门一声响,走了。再看那红纸包里,是装了二百块钱,还有一个金锁片。

程先生到来时,见王琦瑶已经起床,在厨房里烧晚饭。问她母亲上哪里去了,王琦瑶说是爹爹有些不舒服,她这里差几天就满月,劝母亲回去了。程先生又见她着,好像哭过的样,无端的却不好问,只得作罢。这天晚上,兴许少了一个人的缘故。显了沉闷。王琦瑶不太说话,问她什么也有些答非所问,程先生不免扫兴,一个人坐在一边看报纸。看了一会儿,听房间里没动静,以为王琦瑶睡着了,回过去,却见她靠在枕上,两睁着,望了天板,不知在想什么。他轻轻走过去,想问她什么,不料她却惊了一,回反问程先生要什么。她的睛是漠然警觉的表情,使程先生觉着自己是个陌生人,就退回到沙发上,重新看报纸。忽听窗下堂里嘈杂声起,便推窗望去,原来是谁家在窝里抓住一只黄鼠狼。那人倒提着黄鼠狼控诉它的罪孽,围了许多人看,然后,人们簇拥着他向走去。程先生正要关窗,却在空气里嗅到一香,虽不烈,却沁肺腑。他还注意到平安里上方的狭窄的天空,是十分彻底的蓝。他心里有些跃然,回过对王琦瑶说:等孩满月,办一次满月酒吧!王琦瑶先不回答,然后笑了笑说:办什么满月酒!程先生更加积极地说:满月总是兴吉利的事。王琦瑶反问:有什么兴吉利?程先生被她问住了,虽然被泼了冷,心里却只有对她的可怜。王琦瑶翻了个,面向地躺着,停了一会儿,又说:也别提什么满木满月了,就烧几个菜,买一瓶酒,请严师母和她表弟吃顿便饭,他们都待我不错的,还来看我。程先生就又兴起来,盘算着炒几个菜,烧什么汤,王琦瑶总是与他唱反调,把他的计划推翻再重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着,才有些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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