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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围炉在话(2/2)

不过,天黑却将这些遮住了。暮,像是温和稀薄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空间,声音和气息,全变得隔,模糊,不很确定。唯有那炉膛里的火,陡地鲜明起来,烈起来,激励人的心。这是火炉边最温情脉脉的时刻,所有的望全化为一个相偎相依的需求,别的都不去它了。哪怕天塌地陷,又能怎么样呢?昨天的事不想了,明天的事也不想了,想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剥着糖炒栗的壳,炒栗的香也是肺腑。他们说着最最闲来无事的闲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吐来,带着肚腹间的意。他们在炉上放了铁锅,炒夏天晒的西瓜,掺着几颗大白果。白果的苦香,有一穿透力,从许多有名或无名的气息中脱颖而,带着醒世的意思,也不去它。他们全都不计前嫌,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不懂为什么要彼此生隙,好都好不过来了。他们简直是柔情意,互相谅得要命,这真是善解的时刻,除了善解又能什么呢?外面的冷和黑,都是在给这屋内加温加光的,雪还是不要化的好,要是化尽了,这炉火便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们还是说话,轻言慢语,说的什么,都是说过就忘,这才是心声呢!无痕无迹,却绵绵不尽。他们说的不外乎是炒栗的甜糯,瓜的香,白果的苦是一笔带过。他们还说糯米圆的细,酒酿的醇厚,还有酒酿汤里的。好了,天已黑到底了,再黑下去便要亮起来;知心话儿也说到底了,再说下去难免又要隔起来。他们嘴里说着走、走的,就是不走,挪不动脚步似的。他们一边说明天见,一边心里不愿意今夜结束,明天再好,也是个未知未到。今夜就在前,抓一把则在手中。给时间个漏真是对得没法再对,时间真是不漏也漏,转间不走也要走。

他们的白天都是打发过去的,夜晚是悉心过的。他们围了炉猜谜语,讲故事,很多谜语是猜不谜底的,很多故事没没尾。王琦瑶说,他们这就像除夕夜的守岁,可他们天天守,夜夜守。也守不住这年月日的。娘舅说,他们是将夜当成昼的,可任凭他们如何唱反调,总还是日东月西。严师母说他们还像守灵,不过那死去的人是上几辈的祖,丧事当喜事的。萨沙说他们像西伯利亚的狩猎者,到却是一场空。他们各形容各的,总之都是这样的夜晚,有许多吃在炉上发细碎的声音和细碎的香味,将那世界的隙都填满的。这世界的整块砖和整块石,全是叫这些细碎的填充给砌牢的。他们在炉边还着一些简单的游戏,用一鞋底线系起来挑棚棚。那线棚捆在他们手里传递着,牵着样;最后不是打结便是散了。他们还用发打一个结,再解开,有的解开,有的折断,还有的越解结越。他们有一个九连环,着分来分去,最终也是纠成一团或是撒了一地。他们还有个七巧板,拼过来,拼过去,再怎么千变万化,也方框。他们动足脑,多少小机巧和小聪在此生,又湮灭。这些小东西都是给大东西料的,很多大东西是吃着小东西的尸骸成长的。可别小看这些细碎的小东西,它们哪怕是这世界上的灰尘,太来,也是有歌有舞的。

,我是觉着,萨沙开玩笑是无意,她倒是有心。说罢,还往她表弟脸上看了一娘舅有些不自然,笑着说:我看是表你多心,什么事情也没有的。严师母哼了一声:其实你心里都是知的,你是聪人,我也不多说,我只告诉你一声,如今大家闲来无事,在一起伴玩玩,伴也是玩的伴,切不可有别的心。娘舅笑:表你说我能有什么心。严师母又哼了一声:你保证你没有别的心,却不能保证旁人没有。听她这话似是不肯放过王琦瑶的意思,又不便为她作辩解,就只有不作声。严师母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听了她的劝告,便缓和下来,说:你在表我这里玩,要了事情我怎么向你爹爹姆妈代。娘舅说;我这样一个大人,能什么样的事情。严师母就了他的额角说:等了事就来不及了。两人说罢就下楼去王琦瑶,到了那里,见萨沙早来了,在烤火,一双白瘦的手,在炉上烙饼似地翻着。王琦瑶在一边,两人没事人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光照来,房间便有些灰的,有无数尘屑在飞舞。严师母和娘舅也围炉坐下,将那日的不快尽数忘记,开始新的一日。

临近过年,王琦瑶在炉边用一盘小磨磨糯米粉。她前一夜就将糯米泡上,这时米粒就胀得很鼓。萨沙自告奋勇往磨里舀米,半勺半勺米的。娘舅摇磨,王琦瑶则用石田芝麻,严师母什么也不,只在嘴里发指令。房间里洋溢着芝麻的香气,恨不能立刻就嘴的。这时,萨沙味到一雕细作的人生的快乐。这人生是螺丝壳里的,还是井底之蛙式的。它不看远,只看近,把时间掰开碎了过的,是可以把短暂的人生延长。萨沙有些动,甚至变得有些严肃,很虚心地请教为什么要浸了糯米磨粉的理,还请教黑洋沙的方法。她们便-一解释给他听,他一下成了个乖孩,人们把他以往的淘气都原谅了。她们向他约定过年时好东西给他吃,糖年糕,炸卷,桃仁,松糖,一件件,一宗宗,如数家珍一般。萨沙想:这真是一个吃的世界啊,每天忙着忙着吃就不够的。他不禁叹地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严师母嗤一声笑了,说这还只是辛苦的一半呢,还有上衣的另一半,只怕你萨沙听也没有听说过。一说起衣服,那话就更没得完了。王琦瑶和严师母一人一件地说,前像有羽衣霓裳在飞舞。萨沙听得忘了手里的事情,那磨就一圈圈地空转,摇磨的娘舅也是了神的。那容是外外线线、丝丝缕缕织成的世界,多少的心细如发,才可连成周奂。严师母无限慨地说:要说人,最是现在穿衣上的,它是人的兴趣和神,是最要的。萨沙就问:那么吃呢?严师母摇了一下,说:吃是人的里,虽也是重要,却不是像面那样,支撑起全局,作宣言一般,让人信服和重的,当然,里有它实惠的一面,是给自己看,可是,假如完全不为别人看的人,又有多少味呢?说到这里,严师母不觉有些伤,声音低了下来。方才还是烈的劳动场面,这时也沉寂了,磨和石臼发的声响。芝麻的香气得腻人了,白的米浆也是腻人的颜。墙和地板上沾着黑的煤屑,空气污浊而且燥,炉里的火在日光下看来黯淡而苍白。一切都有着不洁之。这不洁索是一片泥淖倒也好了,而它不是那么脏到底的,而是斑斑的污迹,就像黄梅天里的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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