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真是女如云，沪上聚集一堂。大报小报的记者穿其间，是抢新闻也是饱福。那睛是的，新闻也加了边。行初选的饭店门，三车和轿车穿梭似的，你来我走。小们带着娘姨或者小姊妹，还有家人陪伴的，裁和发型师也有跟随而来的。上海的小们就是与众不同，她们和她们的父兄一样，渴望人地，有著名利心，而且行动积极，不是光说不的。她们甚至还更勇敢，更韧，不怕失败和打击。上海这城市的繁华起码有一半是靠了她们的名利心，倘若没有这名利心，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店铺是要倒闭的。上海的繁华其实是女风采的，风里传来的是女用的香味，橱窗里的陈列，女装比男装多。那法国梧桐的树影是女化的，院里夹竹桃丁香，也是女的象征。梅雨季节新的风，是女人在撒小，叽叽味的沪语，也是专供女人说己话的。这城市本就像是个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银，五彩云是飞上天的女人的衣袂。



蒋丽莉早就邀请王琦瑶与她同住，王琦瑶一直没有答应，如今搬去了，把蒋丽莉喜的，提前三天就在收拾房间。见她兴，她母亲便也很积极，吩咐老妈这那，好像迎接贵客。蒋丽莉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兄弟。父亲在抗战时把工厂迁到内地，抗战胜利也还不回来，其实是在那里娶了小的，是连过年也在那边过的，每年只在两个孩的生日回来，也算是添犊之情吧。蒋丽莉的弟弟在读初中，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了学也不别的，只在家里听无线电，这无线电可以从一早听到一晚，关起了门，只三顿饭来吃。他们家的人都有些怪，连老妈都有怪解的，样样事情倒着来；孩对母亲没有一礼数，母亲对孩却是奉承的；过日一分钱是要计较，一百块钱倒可以不问下落；这家的生还都是当烦了主，倒想着当仆，由着老妈颐指气使的。王琦瑶住过去之后，几乎是义不容辞的，当起了半个主，另半个是老妈。第二天的菜肴，是要问她；东西放在哪里，也是她知；老妈每天报账，非要她记才轧得拢。王琦瑶来了之后，那老妈便有了束，夜里在下房开麻将桌取缔了；留客吃饭被禁止了；门要请假，时间是算好的；早晨起来梳光了发，穿整齐鞋袜，不许成天一双木屐抓哈队啦的响。于是，渐渐的，那半个主也叫王琦瑶正本清源地讨了回来。王琦瑶住蒋丽莉家，还是和蒋丽莉搞了平衡。她是还蒋丽莉的好，也是还她的权力控制。这样，她们就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凌驾于谁了。就在这时候，王琦瑶接到参加初选的通知。

有了初选一幕，王琦瑶就有些安心，对各方的关怀询问有了代，对自己也有了代。而接下去的复选，却是有些意外的喜悦了。可说到了这时，王琦瑶才开始认真起来，之前，她就好像是应付蒋丽莉，还应付程先生。她的不认真，有是为自己一层防卫的壳，壳里藏的是自尊心。蒋丽莉和程先生的认真，来日都会打击她的自尊心，所以她只有将这不认真得彻底，才可保住自己的不受伤。回想那时的一段日，其实是难挨的日。蒋丽莉和程先生的希望和努力，说到底都是要王琦瑶来负责任的，他们的成和败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王琦瑶的。他们那样的法是有些代人主，把自己的意愿加于人的。王琦瑶倘若是认真，定会对他们有怨气，甚至反友为敌。也是不认真救了他们和王琦瑶的友情。现在好了，能够复选，连蒋丽莉和程先生都满意了。

这一天，就更是不同凡响。是小们的节日，太都是为她们升起的，照着她们从千家万走来。店里的是为她们馨售一空的，为的是庆贺她们围。最漂亮的时装穿在她们上，最超的化妆术现在她们脸上，还有最登的发型，在她们上。这就像是一次女服饰大博览，她们是模特儿。她们的容貌全是百里挑一。她们分开来看，个个可以夺魁；对比着看，一个赛一个；再要合起来，这便是排山倒海之势。她们是这城市的髓，灵魂一样的。平常的日里，她们的染在空气里，平均分布的，而今天是特别的日，她们集起华，钟灵娟秀，画下这城市最的图画。

激动难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结果。这结果又是像押宝一样，有力气也使不上；只能由着天意。于是蒋丽莉就要去礼拜堂祈祷，祈祷辞是可当作抒情散文发表的。王琦瑶的不耐本是压在心里，却叫蒋丽莉张扬得满世界，那不耐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厌烦之心，对蒋丽莉不理不睬的。蒋丽莉只以为自己的还不够，就更加努力，王琦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蒋丽莉是对她好，可这好却像是压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来反抗的。这就像用好来欺人，好里面是有个权力的。这事情如今八字没一撇，却已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皆知。王琦瑶只恨没个地方躲，可以不见人；又恨不能装聋作哑，好拒绝回答问题。好在，这时她们已经毕业，可以不去学校。倘若还是在校，众目睽睽之下，王琦瑶想都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里，光是家人和亲戚，就够她应付的。所以，她又不得不经常在蒋丽莉家中，蒋丽莉再鼓噪，不过是一个，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后来，索就搬过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