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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2)

楼下东西两厢房内,住了一家四。男人是方言话剧团的一名跑龙,女人是家妇女,家里有一对女儿,大的叫小芳,小的叫小芬。妹俩特别喜吵嘴,吵起来不怎么激烈,也没有什么采的言辞,只是一人一句,一人一句地来回拉锯。比如:“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或者:“十三!”“十三!”“十三!”“十三!”谁说最后一句,谁就是胜利,因此便无穷尽地反复下去了。米尼无聊的时候,就去依在妹俩住的西厢房门看她们吵架,直看得昏昏睡。有一次,正无休无止时,只见她们的父亲,那一个经常在舞台上演演宁波裁,苏北剃匠,或者山东籍巡捕的角,忽然怒冲冲地从东厢房朝西厢房跑去。米尼急忙从门开,踏上两级楼梯,心想:小芳爸爸光火了。妹俩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她们的爸爸冲西厢房。朝方凳上一坐,米尼心里一妹俩静默了足有三秒钟。不料她们爸爸只是把一条往另一条上一搁,又从袋里摸香烟上,很兴趣地看着她们,好像看戏一般,那妹俩只得又一句去一句来的行了下去。米尼掩着嘴转奔上楼梯,伏在扶手上笑得直不起腰。她天里还有一特别能领会幽默的本领,什么事情是有趣的,什么事情是不大有趣的,她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使得小芳的爸爸很欣赏她,说她聪。在夏天的晚上,大家在后门乘凉,这位稽角有时会说一些故事,引了大人和孩,笑声总是此起彼落。最终,他常常摸着米尼的,说米尼笑得最在门槛。这位稽演员,在江湖上走了多年,运气一直平平。他的幽默才能,始终不能受到赏识,总是被派演一些小角。而他并不费力地就将这些小角演得惟妙惟肖,赢得意外的效果,于是就被认定是一块天生的小角材料。渐渐地,他就将他在舞台上得不到使用的才能运用到日常生活中来,成了一个老少皆宜的稽角,给人们带来了无尽的快乐。谁家婆媳生气,谁家夫妻吵嘴,人们就说:去叫小芳爸爸来。而小芳爸爸果然来了,只在门一站,吵嘴和生气的人就眉开笑了。他有时候会说一句很奥妙的话:“不是我有趣,是大家要我有趣。”他曾经带米尼和小芳小芬一起去看他们剧团的戏,看完戏后,米尼的想是:这一台戏都不如小芳爸爸这一个人有趣。她将这话对他说了,他听了竟有些激动,睛都了似的。他久久没有说话,用手抚摸着米尼的,米尼也没有说话。从这以后,米尼在心里就和他很亲。

米尼给她的同学们讲的笑话,大多是从小芳爸爸那里批发得来的。小芳爸爸就像是她的快乐的源泉似的,任何愁惨的事情到了小芳爸爸面前,便全化为快乐了。有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小芳爸爸是她的爸爸就好了。她自己的爸爸,还有妈妈,是什么模样的,却已经被她忘记得一乾二净。只是他们所在的香港,使她到神秘,小心里隐隐地还有些虚荣。当她为自己家不够完以及不够富有而到自卑的时候,她就以这个来安自己。她想:我的爸爸妈妈在香港!香港,你们去过吗?可是,哥哥却绝不允许家里任何人提起香港。她心里笑话哥哥:难你不是吃香港的吗?嘴上却不敢。哥哥是唯一使她敬畏的人,这一辈里,她不记得她还敬畏过别的什么人了。于是,她只得将这虚荣埋藏在心里,当有人问及她的父母时,她就大有意地沈默着,然后略略有些悲戚地说:“不知。”同时,她还找了一个时机,与全班嘴最快的女生海誓山盟,将这秘密告诉了她,并说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知秘密的人。仅仅到这一天的下午,这秘密已经人所周知。于是,她便对那女生说:你密的叛徒,我从此再不能相信你了。就此和这个她并不喜的女生绝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米尼的爸爸妈妈在香港了。到了文化大革命,就有同学站来,要米尼和父母划清界限。米尼回答:“可以的。不过,请人民政府付给我生活费。”后来,有同学大约去了一番调查,查明米尼的父母在香港是城市贫民这一档的人,也是劳动大众,不属革命的对象,就不再找米尼的麻烦。而米尼却隐隐好像受了一个打击,自尊心受了挫伤,见了同学反有些躲避了。自此,同学们提起米尼的父母,也换了气,先是说:“米尼的爸爸妈妈在香港,”然后说:“但是,”“但是”后面是省略号。米尼听到了,就在心里冷笑:无产阶级要不要翻了?也有多事的没有的人跑来邀她参加革命组织,她笑地谢绝了。她说她觉悟不,生怕站错了队,听说现在革命队伍有好几支呢!人们听她话里的骨,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走开了。

七○年,米尼要去安徽队落了。走之前,她对阿婆说,她不在家里吃饭,应当把她的那份生活费给她。阿婆恨恨地望着她,心想自己千辛万苦,竟喂大了一只虎,停了停才慢慢地答:人家都是吃自己的呀!这时候,哥哥在江苏溧的农场劳动锻炼,每月已开始拿工资;早一年就分在了工厂,也有了铁饭碗。米尼当然听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不由恼羞成怒,涨红了脸,而她立即压下了火气,反笑了起来,说:假如爸爸妈妈愿意给我饭吃呢?阿婆说不话,脸皱成了一团。这些年来,儿媳妇期地寄钱来,她总是扣一些钱存着,以防不测。开始这钱是为了孙儿孙女,怕他们生病。慢慢地,孩长大了,这钱就有些是为了自己的了。她渐渐地很怕自己生病,又怕自己会老,她觉得自己已到了朝不保夕的年月。在这茫茫人世上,唯一可使她到安全的就是这些燕衔泥一样积蓄起来的钱了。钱一积多了。她却反而觉得不够了,她积钱的情日益涨。孙在农场,自己的工资足够养活自己了;大孙女一月十八元时,她并不说什么,待到第二年拿到二十三元了,她便让她每月五元作饭钱。哥哥本来就忌讳香港来的钱,盼望自其力;由于麻木,对什么都浑然不觉;米尼却将端倪看得很清,经常生一些小诡计,迫使阿婆用钱。阿婆越是痛,她越是想方设法去挖阿婆的钱。看见阿婆脸皱成一团,她心里兴得要命,脸上却十分认真,殷殷地等待阿婆的答复。阿婆说:“给你一个月十块。”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十五块,时却成了十块。米尼以这样的逻辑推断了十五块这个数位,又加上五块:“每月二十块。”她说。阿婆就笑了:“你不要吓唬我啊,二十块一个月?到乡下是去劳动,又不是去吃酒。”米尼就说:“那也不是命该你们吃,我吃菜的。”她的话总比阿婆狠一着,最后阿婆只得让了半步,答应每月十七元。米尼心想不能把人得太,就勉答应了,心里却乐得不行,因为她原本的希望,仅仅是十元就足够了。从此以后,爸爸妈妈从香港给阿婆寄钱,阿婆从上海给米尼寄钱,队的日就这样开始了。

这财政方针也就应形势而不断变化改。有时候,米尼主动要帮阿婆计算却遭到了拒绝,因为这于阿婆是一项有趣的工作,就如智力游戏一般,不许别人剥夺。而有时候,当阿婆陷一片糊涂无法自,反过来要求米尼的援助,又恰恰正是米尼最不耐烦计算的时候。于是,她们祖孙俩的关系便日益恶化。到了最后,阿婆觉得米尼是她最大的敌人,米尼也认定阿婆是她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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