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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2)

那边又回答:“是要来了。”

这城市里,有近一半的人是动的,车带来,船带走,或者船带来,车带走。

此地的观众不好将就,微微的一差错,便会灵地起了反映,还会说一些刻毒的话。演便须分外地小心,十分认真。将疲劳压下去,抖擞着神。神振作得太过,闭幕散场还绰绰有余,况且又吃了夜宵,夜十一二却还一无睡意。天气又闷,人们便三三两两在台前台后闲话讲古,还有的,了剧场到街上凉快。先是在门路走走,后来就越走越远,直走到了河岸上。夜晚的河岸十分安静,河缓缓地动,轻轻拍打着。几隐隐的灯光,风很凉,裹着气扑来。先是大家一群一伙的走,然后便有成双成对的悄悄地分离来,不见了。反正,河岸是那样的长,又那样的暗。这一天,他们竟也分离了来。起先,他们是落了后,落在了人群的后面。他似乎没发现她也落后了,她似乎也没有发现他的落后。他们只是分开着,自顾自走着。那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很暗,他们全被黑暗裹起了,各自裹着一披黑夜的幕障独自走着。其实,彼此才只有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在河边的柳树林里,她则走在堤岸内侧的柳树林里。的土地在脚下柔韧,脚步落在上面,再没有一声响。她张开两只手,番摸着两边的大柳树。左手扶住一棵,等右手扶住另一棵时,左手便松了,去够前边的。糙的树着她的手心,微微地痛了,却十分的快意。那是很慈祥的刺痛,好比姥姥的手挽着她的手。她调地,有意地将手掌在树上搓着,搓痛了才放手。他则扯下了一柳枝,缠在脖上,凉的。他将柳枝缠成一个绞索的形状,小心地用力地扯了两,沁凉的柳条勒了脖,越勒越,那沁凉陷里,他几乎要窒息,却觉得很快乐。如不是柳枝断了,他还将更用力扯。他重新又折了一枝,重新来那玩意儿。不一会儿,折断和没折断的柳枝便披挂了一,他像个树妖似的。前边的人群越走越远,只是说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还有歌声,唱得很不调。河轻微地拍响了。这时候,天上忽然亮起了一颗星星,很小很远,却极亮。黑暗褪了,他看见那边柳树林里活泼泼的人影。她也看见那边柳树林里,奇怪的披挂着的人影。他们彼此都不太确定,却彼此都心了。天上又亮了一颗星星,这一颗,要大一,近一,就要落下河里似的。黑暗又褪去了一些,白蒙蒙的雾气。蒙蒙的雾气里,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都没有回,却都看见了。她依然用手换着摸着树向前走,土地是越来越柔,每一次抬脚,似乎都受到温情脉脉的挽留。树是越来越慈祥,像是对她手心糙又纯洁的亲吻。他继续折着柳枝,用柳枝制,勒索自己的脖。那凉的窒息越来越叫他愉快,他没有发觉,脖上已经印下了血痕。他只是非常的轻松和快乐,忍不住自语般地说:“天很好啊!”不料那边有了清脆的回响:“是很好!”于是他又说:“星星都来了。”

他们租的是一家小小的剧场,八百个座位,却赫赫然地叫作个“人民影剧院”没有专门的宿舍,剧场介绍了附近的招待所,每人每天的宿费正够抵消演的收,只得婉言谢绝,自力解决了。女宿舍安在放映间里,那是窄窄的一条走廊,墙上仅有几方安置放映机的窗,正传送剧场里的喧嚣和腾腾的人气,奇的闷。一长条木板,如东北的大炕,人挨人挤着。第一夜,谁都没有睡安稳,浑得难忍,使劲撑起,开开灯看,却发现,有绿豆大的臭虫在席间自由地爬行。男人则四为家,等观众走尽,哪里都可睡得了。离开老婆的第一夜,结过婚的男人都有些不惯,空落落的不踏实,辗转反侧,只得以回忆和想象来自勉。声音在空寂的剧场里响亮地回,总是一些不雅的玩笑,一字不漏地送放映间的窗。女人只当不听见,又忍不住要笑,憋着,互相不敢对视,睛稍一便会揭开帷幕。折腾了一夜。第二日早起,都红泡,脸不清不白,了似的。

那边回答:“是都来了。”

上,一日有七八条船靠岸,又离岸,汽笛声此起彼落,声长声短。

他接着说:“月亮也要来了。”

这城市,就格外的不安静了。

真是一片繁荣似锦。

他们的海报印小了,比人家的小了一半。是淡黄的薄纸,很容易被风刮破了边。不敢覆在人家上面,只挨在边上,孙似的。不过,三场还是满座。此地的人多呢!此地有的是人,挤来挤去,泰然自若地在疾驶的车辆间穿行。汽车揿着喇叭,尖厉得刺耳,响彻了云天。冷不防,一声呼啸平地而起,喇叭声忽地没了,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驰过,然后,喇叭声响才又显现来,却总有鬼祟了。越过一方一方明亮着的楼房,朝前望去,蓝的天空上,有着一黑烟,冉冉地升起,渐渐地漾开,十分优地飘,扩展,盛开成一朵丽的黑的牡丹。慢慢地移目,便可看见,四周围的天空上,缀满了这样丽的黑的图案,先后变幻,织成一个神话般的包围圈。黑烟溶解在碧蓝的空气里,天逐渐加了颜,于是,那灯光衬着漆黑的夜幕,便格外的明亮起来。

照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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