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三完一支烟，在烟缸里揿灭烟的时候，"德国人"又向她递过烟盒：再来一支？阿三谢绝了。两人相视而笑，神情放松下来。

国人被阿三所引，她在上的大胆乎他意外。相比之下，他倒是保守和慎重的。有一时，他甚至以为阿三是那行业的女孩。可是又到疑惑，阿三并没有谈钱，连那顿晚饭都是一半对一半。当阿三着他又长又大的睡袍去洗澡间冲澡的时候，他一直在心里为难着，要不要给阿三钱。最后决定他不提，等她来提。可阿三并没有提，她走洗澡间后，就专心地摆着漉漉的长发。她盘坐在床上，有一些清凉的珠溅到他的上。她的在他的睡袍里显得特别小，因而特别迷人。国人忽觉得不公，生了怜惜的心情，他抱歉他说他不能留她过夜，因为门卫会注意到这个，并且他们还是陌生人。阿三打断了他的话，说，她知，理完发就开始穿衣服。等她收拾停当，准备门时，他叫住她，红着脸，说：对不起，我不知，是否…一边将一张绿的钞递了过去。阿三笑了，她沉了一下，好像在考虑应当怎样回答，而国人的脸越发红了。阿三抬起手，很快地接过那张纸币，转又要走，国人又一次把她叫住，问他能否再与她见面。他说他下个星期日也没有课，还会去他们今天见面的酒店。

晚餐是各付各的账，国人的习惯。虽然阿三手拮据，但她却因此有了平等。吃饭的时候，国人告诉她，他的妻儿女还在国内，倘若他再续职，就会将他们接来。阿三对他的家事并不兴趣，心想：我又不打算与你结婚，也正是阿三漠不关心的表情，加了国人的信心。一走餐馆，他就拉住阿三的手，说：让我们再开始一场筵席吧！阿三想起方才关于筵席的话，险些笑来，想这些国人都是看上去傻，关键时刻比鬼都。阿三没有挣她的手，抬望着他的脸说：什么筵席？他认真地回答：就是总要散的筵席。他似乎受不了阿三的视，转过睛加了一句：我真的很寂寞。停了一会，阿三说：我也很寂寞。

地积累着，这现在他们两人看上去，都有些，僵。

他们这样隔着一条走廊聊天，竟也聊到了情。两人都有些兴奋，都有许多话要说，可想了一会儿，却又都说不什么来，就停住了。

后来，他们就到了他任教的大学专家楼的房间里。

阿三走专家楼，走到路上，已经十二了，末班渡开走了，她去哪里呢？这并没有使她发愁，她神很好地走在没有人的偏离市区的路上。载重货车哐啷啷地从她边过去，脚下的地面都震动起来。她漫无目标地走着，嘴里还哼着歌。她洗浴过的着的胳膊和有着光凉的觉，半的发也很清。一辆末班车从她后驶过，在几步远的站停下，连车门都没开。阿三疾步上去，叫：等一等。才要起步的车又哗的开了车门。阿三也不看是几路车，去哪里，便跨上了汽车，门在她后砰的关上了。

这是一间老房，新近才修缮过。现代装潢材料使它看上去更陈旧了。那些塑料的墙纸，单薄木料的窗帘盒，床的莲式灯，尤其是洗澡间的新式洁：低矮的淋浴用的澡缸，独脚的洗脸池，在这穹大，门扇厚重，有着木百叶窗的房间里，看上去有一奇怪的捉襟见肘的局促。阿三望着天板上那盏新式却廉价的吊灯，垂挂于昔日的装饰图案的圆心之中，嗅着房间里的气味，混合着男用科隆，烤面包和油香的气味。这使她想起她任家教师的那座侨汇公寓里的气味。那已经是多么久远的事了。她想起了比尔。

停了一会儿，阿三问：先生到上海来观光吗？国人回答说是工作，在某大学里教语言，趁今天星期日，到银行来兑钱，然后就到了这里，又问阿三是什么的，阿三说是画家。问她在哪里学习，回说已经退学了，为什么，他问，不为什么，阿三回答，又说，知吗？贵国的明星史泰龙，在他十三年的求学生涯中，被开除过十四次。国人就笑了。

先生从哪里来，德国吗？阿三问。国，他回答。阿三就说：我错了。他问：为什么以为是德国？阿三戏谑他说：因为你看上去很严肃。国人哈哈大笑起来。阿三心想：这就对了，一小事就能逗乐他们国人。国人笑罢了说：你认识许多德国人？不，阿三慢慢地回答，我有过一个国朋友，他和你非常不同，所以，我以为你不是。国人说：你的朋友到哪里去了？阿三将手指撮起来，然后一张开，嘴里"嘟"的一声，表示飞了。国人就表示同情。阿三却说不，她微微扬起眉，表示另外的见解，她说：中国人有句古话，筳席总有散的时候。国人便不同意了，说：假如不是筳席，而是情。这回到阿三笑了，说：情？什么是情？

时间过去了，吧台那边亮了灯，演将要开场的样。灯光下调酒师的脸，也渲染了些戏剧的彩。那边的形貌土气的女人早已与她的同伴走了，换上两个年轻小，一人对着一杯饮料，相对无言。阿三忽然提议：一起吃晚饭，如何？国人笑了，他正担心这女孩会一下收住话，起告别，这一晚上又不知该怎么打发，他说：很好，并且说他知这附近有一家小餐厅，麻辣豆腐非常好。于是两人各自结了账，起走了，阿三觉到那新到的两个小的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背上，吧台里的先生却低着，摆他的家伙，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在，阿三的生活又上了轨，那就是，星期天的下午，与国人约会，吃一顿晚饭，当然是国人付钱，然后去专家楼的房，这有规律的约会，并不妨碍她有时还到某个酒店的大堂咖啡座去，如遇到邀请，只要不是令她十分讨厌的外国人，她便笑纳。不光是消磨时间，也为了寻求更好的机会，什么样的机会呢？阿三依然是茫然。可大堂里的经历毕竟开了，逐步显它的规律，阿三的目的便也将呈现来。

阿三很得意这样的对话，有着一些特别的意义，接近于创作的快。这不是追求真实的，这和真实无关，倒相反是近似梦的。这是和比尔在一起时初时获得的。当她能够熟练灵活地纵英语，使对话越来越彩的时候，这觉越发加了。这个异国的，与她隔着一层的，必须要留意它的发音和句法的语言，是供她制造梦境的材料，它使梦境有了实。她真是饶啊，人家说一句，她要说三句。不久，便是她一个人说，国人则笑听着了。他显然没有她有那么多要说的。他看上去就是那脑简单的人，因为一个人在外工作，便更寂寞，有人与他说话，自然很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