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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2)

他们上车,镜的作家坐在了司机座的旁边,他,她,和老姚坐在后边,她坐在他们中间。他问她能不能烟,她并不回答,只是伸过手将边上的烟灰缸揭了开来,他便烟了。烟从她腮边掠过,微风似的,撩动了她的发。她忽然有些动,漉漉的。她忽然长长地吐了一气。她到非常地幸福,仅仅是一夜之间,可是一切都突然地变了样,不仅是生活,还有她自己。往日里那焦灼、张、烦躁,都到哪里去了呢?烟消云散,从不曾有过似的。她心里明净得犹如一池清潭。她突如其来地吐了一气,老姚有些诧异地回过看她,她忽有些惭愧,责备自己得意得竟失态了。而他并没有回,一无诧异,似乎他是很明了的。她不由微微转过脸去看了看他,他正将烟掐熄在小烟灰壳里,她看见了他连接着腮骨的脖。她想着她曾读过的他的小说,那小说陡地亲近起来,并且有些神秘似的。

汽车在幽暗的路上疾驶,两边的树影迅速地掠过。她向后倚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幽暗的景,隔了他的肩,心里充满了梦幻的觉。灯光渐渐稠密,车了市区,驶过宽阔如长安街的井冈山大。八一起义纪念碑地默默地矗立,最上,停了一颗极亮的星星,并不照耀,只是亮着自己,通透明似的。车减速了,汇一般的车队。

人对他们说,前边那飞机就是他们要接的1157航班,他们便向它走去。

那是一架小小的飞机,几乎被夜完全藏匿了,他们走通夜的隔,看清了那飞机,有人正从仅只五六步的踏脚上的门里走,走下矮矮的阶梯,到了地面,慢慢地走着,手里提了或大或小的提包。有一架行李车停在了旁边,静静地等待卸下行李。她向前慢慢地走去,忽然,老姚在边站住了,随后便响起了烈的寒暄,三两个声音在空旷的机场迅速地飘散了。她赶收住脚步,回过去,面前站了两个几乎同样大的中年男,一个镜,另一个则不。老姚为她作了介绍,他们朝她微笑,笑得和蔼可亲。镜的伸了手,一只很大很温的手握住了她略有些冰凉的手。然后,那一个不镜的也伸了手。可是,她与他的手却没有顺利地握住,手指尖碰了一下,各自便都有些慌,慌忙地闪开,再去寻对方的手,又都落了空,然后才握到了一起,两人都有些窘了。她微微地有些不快,很顺利的一天在此时打了个小小的结,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个结是可纪念的。而此时,她只觉着是了丑似的,有儿懊丧。她转回去与他们一起朝候机室走。当她转过的时候,天上忽然有了星星,星星从云层里来,俯视着大地。星星是那么贴近,可是一旦昂起去迎接,却又远了。星光照耀,机场显得更旷远了,竟有了一说不的荒凉。他们一起朝着前边灯亮的地方走去,走了候机室,又等行李,只是一只小小的黑的人造革箱,是那镜的。于是她问那不镜的:“你的呢?”他拍了拍肩上背着的橘红的旅行袋,底下有四个的那,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镜的说话,谈笑风生,还在老姚肩上拍着。瘦小的老姚在他边,越发显得瘦小而平凡。他却只是一边听着,很宽容地笑着,肩上还背着那包。她便抓住他后的那一背带,让他放下地来等着,因为行李还需一会儿才到。他抓住前那一背带,两人合力将包卸下来,放在了地上,就在直起来的时候,他们两人相对着微笑了一下,很开心似的。她略有些害羞,转过脸去,专心地听那作家妙语连篇的说话,说他们登机前的一桩啼笑皆非的遭遇,听到好笑,便尽情地大笑。她觉得他也在专心地听着,心里非常愉快,她甚至想不起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需要苦恼的事情了。多么好呀!她微微扭过脸去,对了候机室敞开的窗,有风从那里来,还看见了星星,满天满天的星星。

明天就要上庐山了,她告诉他。他很愉快地听着。庐山上很凉快,她又说,如主人一般;还说,虽已立过秋很久可仍然很,他便说,火炉嘛!庐山上就好了,她说,早晚还要穿衣呢,要小心,她看了他一。他穿着短袖的运动衫和短,短短的里伸面上,有着蜷曲的黑的汗,她有些嫌恶似的移开了睛。他说他带有一件风衣,并用手朝后指了指,指的是装在车后边的旅行包。这时候,老姚似乎恢复过来了,开始讲起庐山的传说,一气讲了好几则,直到汽车在宾馆门前停下,依次跨车门,他才说了一句,说他特地借了这本《庐山的传说》。老姚已经跑到车后面殷勤地为他们取行李了,没有听见,只有她听见了,便朝他笑笑,他也笑笑,都十分地会意了。

行李来了,司机带那镜的去辨认行李,老姚和她,还有他留着,留在大的、对着停机坪的窗前边,风从后缓缓地拂,老姚大约是应酬得疲劳了,一时找不话来说。她却也不想说话,便沉默着,他原本就不多话,就冷了场。她觉到老姚向她投来求援的目光,而她依然不想开,因为她觉得这沉默十分自然,并不难堪,还有些会意似的。相反,老姚勉力说的闲话倒显得多余而别扭了,惶惶地住了。于是他们三人互相很友好地看着,心情愉快地微笑,仅此而已。她看见在他后,有一面大的很的钟,指针正指到九一刻。她朝它看了很久,将这个九一刻看了很久,直到长针几乎察觉不到地一动的时候,她才落下了目光。这时,他们取来了行李,互相招呼着:“走吧!”她也招呼着:“走吧。”说罢就弯腰去拉他放在地上的、橘红的旅行包,他不让,也抓住了带,她也不让,两人相持着。最后,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她拉着带的手,将它从包上拿开了。他的手极大,完全地包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里陡地小了,很天真似的。她只得依从了,却有些害羞。就这样,他们一行人,浩浩地穿过了一整个空旷的候机室,从那面大钟底下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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