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叫醒,递给我份报纸看。读了报,我得知威吓妻子的事件,自己也深深地胆怯了。报导说,一位坐着手推车的青年,从面向曲町的某道路的一个坡儿小胡同出来,正当下坡时,被乘豹E型车一位携外国女士的青年轧死。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屋,那租赁的房子在轮椅青年进出的小胡同里头。这是一起运气不好的突发事件。就在附近的五味坂派出所的警官目睹一切,证明是事故。外国女士由于这事件的打击,成了半狂乱住院了。根据我妻子的报告,稍前,犀吉曾来过电话,告知这一事件。据说,当时犀吉直接要我为避免误解,不要泄漏在此之前的电话中讲的事。
妻子很想知道其内容,我保持沉默,仿佛要跟吞下自己的恐慌作斗争。
那天午后,我到斋木犀吉租赁的屋去。但扑了空,据说犀吉去陪伴住院中的M·M了。而且,房东不肯告诉我那医院的名字,说是犀吉请求他代为保密的。我边受急躁的心焦和恐怖的责备,边只好徒劳地折返。
过了三周,总算斋木犀吉来了联系。而我在此之前己失去了必须弄清那事件真相的积极态度,却得到了想从那事件中逃避出去的消极态度。说不定也许真的是事故吗?我去现场看了那坡儿的小胡同和道路,那里是处于多少易发事故的状况。对从道路上疾驶而来的豹E型运动车来说,要避开坐在电坡儿加速的轮椅上从小胡同窜出来的对手,是有一定困难的。而且,豹E型正要拐入小胡同,方向盘肯定己变换了吧。
我反复那样地思考,是想从令人厌烦的思念中摆脱出来。正好从犀吉那里挂来电话。我疑虑他莫非打算坦白自己的犯罪吗?而胆怯起来。而他没直接提到阿晓的事件,就挂断电话时,我着实感到放心了。对斋木犀吉的这次行动,自己为了辩护要保持傍观者位置的卑鄙,我想起雉子彦告诉我的犀吉说骂人的话。此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的。且有时感到耻辱而呻吟。
犀吉用电话这样告诉我“我带M·M明天白天从羽田机场出发哩,是西德航空公司的喷气机·M由于前几天受到的刺激,像发疯似地无论如何想离开日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决定今后要一直和那位意大利女士在欧洲到处走走,直到那家伙从刺激中恢复过来为止。另外,在吴町①干日工的阿晓母亲来到东京,拿着小刀转来转去。据说好几次来到曲町。倘若那女怪物抡舞报复的小刀向我刺来的话,我肯定无力抵抗会被她刺中吧。也鉴于这一原因,所以向欧洲逃去了,出发是下午一点,务请来羽田机场送我,可好?”
第二天,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到达机场,犀吉他们己办妥机票和行李的手续,像藏身似地坐在候机室大厅最角落的园柱的背后沙发上·M像哭累了的幼儿般把身子深深地埋在沙发里,让头沉陷在大衣领子的毛皮里,用两掌遮着脸睡觉。犀吉解释道,M·M现在正服了大量的精神神经安定剂。现在,M·M不像酩酊大醉、整个身体发烧,咯、咯地大笑那个快活的意大利女士,毋宁说倒跟在母亲和大名鼎鼎的情人之间,把漆盖埋在沙发里坐着的、脸色阴暗茫然不知所措的照片上的少女相仿似的。不过,我这天直到最后,始终没看她的脸…
斋木犀吉像纳尔逊②提督一样,身着极为上等、优雅的黑大衣和穿着擦得呈亮的漆皮鞋,把身子武装起来。不过,他也憔悴不堪。他的脸色,自从我和他相识以来,看上去更蜷缩得小了。胡子也没剃(总算他也开始长出像普通男人的胡子来),是想不到的事,有点像老鼠似的。我想突然衰老的犀吉不是越来越像老鼠了吗?又想起长年当看守,突然产生了冒险心,马上像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一样,开始走在街道上受了伤,被追捕者带回来的、他的悲惨的祖父的往事来。犀吉像得了砂眼什么似地用眼皮红烂、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衰弱地像鼻塞似的。
①位于广岛县西南部,面向濑户内海的工业城市。
②Horatio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军人,对抗拿破伦,确立了英国的海上霸权。“迟了呵,”他连说了几遍。其间也沉不住气地巡视我背后的空间。他大概防备阿晓母亲的袭击吧。他的声音让人疑惑像中世纪刑罚中的一种,在舌尖上吊着秤锤那样的混浊,迟迟顿顿地口齿不清楚。他也有点过度服了神经安定剂。这天,犀吉可以说格外沉默寡言,但仍遵循他的本性,讲起来滔滔不绝;不过,一陷入沉默,就像落入深处浮不上来。我和犀吉并排坐在沙发上,边睁大眼睛直看阿晓母亲的出现,边聊天。当阿晓和犀吉、鹰子出门去旅行时,我领阿晓的母亲直到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