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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3)

酒仙永桔,漱漱,他给自己了龙兰酒。将盐抹在手背,持柠檬片,喝时,啜一下柠檬,添一手背,把酒送嘴里。这个过程,他只消微微予以艺化,必定燎起我原始大火,发狂跟他抱一场,这样,才铲除了阿尧在我脑中的纠缠。

燥,一杯琴可乐下去,享受冰凉汽泡在鼻尖迸且炸上睫,打个大嚏,真舒服。我瞧永桔,他偶尔拿阿尧来逗我,远在天边的阿尧竟成了我们的情素。可不是,可乐里一琴酒,已足使我满面飞红,剪剪双瞳。

莫莫不时骑单车过来,带来他女友的玫瑰酱和桃酱,抹饼乾吃,喝普洱茶,铁观音。

永桔发现莫莫居然有一张维斯CD,反覆眷听著。他告诉我,这张WALKING,是PRESTIGE唱片公司时期录制的,五四年纽约,二十八岁的维斯戒毒成功,改变酷爵士风格,演奏质野有力的

那年初秋,我们借住罗的莫莫家,白天踏遍城内古迹,晚上缱蜷到天明,苦日短,苦夜短。终至两人都泛圈,约定彻底休息一日。哪里也不去,听音乐,睡觉,看书,饭。

我念,山!快加鞭末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这是长征路上,经骷髅山作的十六字令。原来一位会作诗,一位不作诗,分了两岸风。莫莫推荐卡带我们听,昂扬的行曲,颂著红太,社会主义的祖国。事过境迁,那班抖擞极了的男女齐唱真令人讶笑。但莫莫仍兴奋起来,跟著唱,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叫我们注意听,是藏族在唱,然后换哈萨克人唱,乌兹别克唱…莫莫用他义大利人特有的肢语言表示著荒谬,太荒谬了,使他看起来很像一名舞病患者。

我与世界,若即若离。如此靠近天堂,而无坠毁之虞。永桔谓,再没有一人比他更能了解我的酷。他说,像维斯的小喇叭音那样行走于壳之上。不要演奏你知的,演奏你听到的,维斯说。

永桔模仿给我看,维斯奏加了弱音的小喇叭,彷佛对著麦克风吐呐。没有明确起音,起于恍惚不定的瞬间,又同样,结于无所终之。永桔背转了去,维斯常常背对听众完独奏的

莫莫女友犹裔波兰人,对莫莫的两个中国人朋友很有好意,约了见面吃饭,夜晚我们在一家十九世纪老店廊下叫了炸鱼,喝冰冻伏特加,等她。她在内政上班,正忙于替大批申请政治庇护的波兰难民当翻译,结果还是赶不来。我们曾在街边仰望见她打开公寓窗丢下来一本导游册给莫莫,朝我们摇摇手像古堡公主随即隐没。

永桔对我抗议了,用一杯琴可乐堵住我嘴,可不可以暂时不谈你的老情人,他说。他就是不相信我跟阿尧没睡过。

我曾经,每听到信天游,那几声劈裂哨呐,令我心一抖泪。我也简直恋癖似的,著迷于北方大褂那蓝染。所有这些,重逢于罗莫莫家,却怎么都变成了情淬光之后的糟粕,一如唐僧抵达灵山渡河时骇见面溜下死尸,是他脱掉的凡俗骨。

莫莫家,我猜原本是阍人的居所,宅院来大门边,低洼于路的小室,白昼也要开灯,以橱架隔间,分厨区,音响摇椅区,书桌打字机电话传真机区。室中央仅可容的铁螺旋梯,我跟永桔有本事二人同爬,麻绞藤般嬉缠而上,豁然开朗,大床垫,浴厕。推开百叶门,轰隆隆盲的铄金光线,跨门槛,屋棚平台好一片绿海。我坐在那里,仰看攀满菖萝的楼堡,现今分住两人家,跟莫莫共一扇院门。俯看莫莫的泽东选集,喝霉味甚重的茶,为试试装茶的那筒劣质锡罐上倒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庐山云雾,是青茶。

我们得凝聚最多耐心凑兴,以免失礼。莫莫更献宝放送电影主题曲,路天使啦,夜半歌声,渔光曲之类,果然又引起识货者的连连赏叹,我们扮演著十足知趣的朋客。当黄莫尖起假嗓随磁带秀一节“苏三离了洪桐县”,永桔著苏联长滤嘴烟,在那氤氲烟幕里用神把我从上到下痴痴吻一遍。我赶自救,换个彼此看不见的角度自笑。但永桔打量到侧面我鼓起的笑颊,呵呵呵调侃起来。莫莫却被鼓舞了,以为我们在笑他,红挣挣的又去开新酒,长筒陶瓶,介绍是荷兰酒,执意每人喝一杯,不每人腹内混合了多少奇怪的酒。我们挨到莫莫好怅惘离去,牵著单车的影,五步一徘徊,突然呼一唱,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消失于转弯黑暗里,我们已烈火燎原一路烧回屋去了。休息日,可惜莫莫没有现,否则我们会全心全意奉陪,相声到绍兴戏,都行。不为借住他的房,而为他天真烂漫的中国怎么到了这样一把年纪也不稍稍减退。他七四年远赴辽宁大学念书,装蹲在畦珑里的照片,菜吗?黑白的,但他珠无所遁藏的地中海蓝,落番的,在那个天际线垂得低低的北大荒旷野里。

曾经,一夥人奔相走告聚齐了,窃听不知打哪儿录来的带,民谣,小调,弦乐演奏的梁祝,穆桂英挂帅。朝圣的心情,把灯都熄了,一枝腊烛,杰坐在录音机前负责作,灵媒般投住一屋人呼。带跑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杀杀杀的空跑声,蓦地,荷——一叫,似男似女,起我们一脊梁疙瘩。好嘹亮的男人音,鸣骷直上一千尺,天静无风声更。杰灼灼的睛望向我,确定是这一刻,我们互相电著,开启了往后,往后,我必须像撕开一块大疤的,往后我惨厉的初恋。

近来我越淡泊,衰老的兆徵。

可这里捺不住的,是他逝去的青鬼影在跃跃试召唤著他呢。

傲,如此淡然,我想,我会给的。我喃喃呓语,永桔呀,你们一定会很投机,他喜法斯宾达,你也喜,你们可以痛快谈一谈亚历山大广场。

他教给我听,维斯几乎不用颤音,彷若人声,时而遥远忧思,时而定,明亮。有一空间,很简洁,维斯说过,他总是注意在听是不是能把什么省掉。

他一屋摆设,达圣像,贵州织品,郑板桥的竹和拓字,苏州版画。陕北老妇用大红土布制成的狮龙,小驴,虎鞋,百纳袋。吊在灯下的影偶,女篮五号电影海报,床一对木框裱的其实甚烂的草书联。以及云南蓝染布成的罩被覆盖住整张大床,我们睡卧其间,宛若浮沈于密密的藻珊瑚枝里。我目睹这一切,怎么像是目睹著我自己的青残骸,遍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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