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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2)

第二章

我兼程飞抵东京,换青梅线到福生,福生病院里见到凹陷在床褥之中的阿尧,和他一起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五天。我依旧会说,爱滋诚可怖,孤独价更高。

阿尧在托带给我的录影带里跟示威群众呼喊手势“ACtup,Fightback,FightAIDS”,未曾打动我,说服我。他相信组织和运动,我却悲观得从不参加任何三人以上的会谈,嘉宝说,让我独自一人。我废然dao,世界最好把我忘了罢。阿尧勇猛迎战爱滋,生命像沙漏眼看它liu光,我恍见萤光幕上鸟贼如垣河沙数来不及的盲luanjiaopei把海水都炽成霞红,好像阿尧无法餍饱的杂jiao的一生。

我得出去走走,阿尧的母亲端坐床边盹著了,密闭窗外是无声的台风雨。阿尧待人热络多情,而把所有的luan暴都发在他母亲shen上。我始终厌恶他用坦白不遮蔽的态度对他母亲,堂皇将情人带回家,我说阿尧,房子不是你的耶。我们屡次为了这zhong事斗气,我怪他侵犯别人的感觉,加诸他母亲,则gen本是拿著利qi在不断戳戮一只没有防卫能力的无壳蜗牛。我说阿尧,我们的世界,狂野又荒凉,妈妈她一辈子不会理解的。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不能的,一般人都不能,他们秩序的宇宙是也很脆弱的啊。

永无结果的争辩,花落人亡两不知。注定了,与时间ba河热烈投入jiao欢的阿尧,鼓chui同志爱,同志反攻,同志空间,同志权利,他是走上街tou的正片。我呢,我不过是乡愿的负片,懦弱藏shen于幽暗橱柜里,以昼为夜,苟活于纲常人世。

阿尧母亲视我如子,早年早年我喊她黄伯母,后来依随阿尧喊她妈妈。我每说妈妈,一zhong叙述句的语态,彷佛太尊敬一个人以至不够资格对话,便托虚像以陈辞。

我离开妈妈和病床,安静如雪的病院,暴lou于强风大雨里。伞撑好了,浑shen已shi。

但我得出门走走。

我用伞吃力ding住风雨,雨就像风箱chui出的宇宙尘,一gu一gu,片刻忽止,跟著瀑天瀑地不要命的浇下,又陡然变向,把伞刮翻去像掀掉我整块toupi。但我得出来走走。

昨天午前阿尧从耗弱无息中醒来。我说的醒,是他只剩下两个窟窿的眼睛渐渐汪出水光,聚拢成一浅泉,够把我映照其上,于是他也看到了我。我守候这一刻过久过chang,屏气凝神,好怕一点呼xi把它chui散。往事,往事,如lou亦如电。没有阿尧,我的少年时代将是一片空白。阿尧醒来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他是想移往我背后的亮影罢。然而来不及了,台风前悍暗无云无灰无垢的白白光线就可以除灭他。他眼中一黯,消失了,昏迷至今。他醒来的一刻可谓稍纵即逝,可喜我们没有错失,刹那叙别了此生zhongzhong,我已乾涸无泪。

九○年阿尧感冒消瘦去检查,果然得病。八八年就有了的,彼时他在纽约和旧金山。对象是谁,不复记忆。服AZT七个月,掉发,厌食,呕吐。停止用药后病情还可稳定,胃口稍有。去年春天我来东京看他,他当时的ti力,居然任我跟他聊了两整夜。都是回忆我们少年和青春期,每一bu电影,每一条主题曲,像落魄王孙在出太yang的冬日里把绫罗绸缎取出晾晒。我唱著“纠正,无法纠正的错误。chu2及,无法chu2及的星辰。战胜,无法战胜的争战。实现,无法实现的梦幻。”梦幻骑土,彼得奥图和苏菲亚罗兰,我们总是唱他扪的歌曲,想我们的心事。樱花开到六分,日日新闻抢报花讯,我们亦终于解谜了昔年一件公案。

考上大学的暑假,我们骑一辆他家的铃木一百CC去十分瀑布玩,两人lunliu载。

瀑布区常有人烤rou,熏黑的岩bi左折右拐,爬过dong前望见里tou残肴弃掩很像史前人居。雄武的金狗mao撑开蕨叶大伞遮蔽了天空,数片yang光倏现倏隐,jing1灵般在林中狡黠嬉戏,忽而停在阿尧发上,忽而飞过他脸颊,忽而扑来盖住我眼睫使我目盲。我们越走越急促,鞋下厚厚的腐叶踩出泡沫叽叽叽作响。

我们luan了脚步,他追我还是我追他,互相叠沓,狄帕玛的窒息人的跟镜把我们bi1到水边。无路可退,我一步跨出tiao上水中岩,定一定,再tiao上一个石墩,再一个,回tou顾他。不料他几乎是踏住我的影子跟过来的,迫我弃地跃出,同时二人落在前面一块苔石上,险险hua跤,扶持抓住。

水帘从我们toudingshe1过,yang光jing1灵穿梭而去幻造出万千虹霓,冰彻的溅在脸上。

我以为要跌到水里了,会嗤地冒起白烟。但我离石仆在岸边,爬起来站往一丛阔叶木下面,心如击鼓,打得我yun眩。有黑甜之香弥漫,蛇样的藤物吐放著白兰花。阿尧没有跟上来,停留瀑间,仰著脸大口吃水珠。好久,久得把他浇熄,把我歇止。

我未明白期待的是什么,只感到一gu结结实实的落空坠得腹底难受。

我们默然走出shi漉漉的林子,我变得更静,他变得更沮丧。游人都在玩的时候,我扪就草草折回台北了。

往后好chang日子,我不断追忆。电光石火一瞬间,阿尧的鼻息压上我脸可是他没有亲吻我,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对同xing所激起的强烈情绪,吓坏了我自己。其惊怖,无异天机xielou。

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事实,迅疾掩住,已经迟了。

整个燠热chang夏我捧著我自己的黑暗度过,小心翼翼系维护一盒放she1xing元素。它的能量裂裂在我怀中tiao跃,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它便发生he爆释出一片强光,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叙述次序。无可追忆,追忆无物。我抛掷于jin疲力竭里,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著TieAYellowRib波n练舞步的夏天里。

面对阿尧,我向自己否认,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dao。我装成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此断念,竟至记忆也果然渐渐被修改了。我ca去不愿承认的真相,重新书写文本,于是我也真的忘了十分瀑布的实情。遗失的地平线换日线,一日无踪,我与阿尧之间从来就没有过。

直到去年夜谈,阿尧悠悠说起,记得吗,十分瀑布。

是呀,的确有那么一天,他还健康,我还年轻。

那时候差一点亲了你,阿尧说。

啊!有吗?我很诧异。

阿尧说,可是你没有bo起,我一闪神,就过了。bo起,对的,bo起。二字如符咒一叫,把失踪的那日从乌何有之乡叫了出来。瀑布间我们片刻贴着时,我清楚感到阿尧的bo起像只拳tou坚实的抵到我肚子。然一chu2即离,使我每在执迷追想的过程中恨不能有固定剂将这实感冻结,如此可以目视,察看,明白。混沌xing觉醒,乍被我自个吓退了,藏shen地xueshenchu1,待六年后遇见杰,它破土而出把我吞噬。当时我怎知,年未二十阿尧已历尽沧桑。

阿尧告诉我,颠簸山路之上,他那样放纵想像跨骑在后的我如果与他gangjiao,他想得手脚麻ruan终至必须停车。问我记得不,我们曾靠崖停车,遥望海中gui背般的礁屿。此崖三貂角,昔年即西班牙人所称圣地牙哥。歇歇后换我骑上路,他扶住我腰恍恍渗著汗,风chui即乾无比驯良的,他说,也像zuo过了一回。

他望着大海的侧面,现今我才醒悟,因为gen据后来我丰富的经验,那是痛快zuo过一场之后的脸。是红chao限汗退尽但pi肤细胞尚充气未消时的睑,白若凝脂。衬出像画在它上面的墨黑的眉mao,run红的chun片。以及,眉睫层中的眼睛,渺目烟视,彷佛在看着激情的馀温像天边晚霞一点一点黯澹下去。这个面容,当时使我好慌张避开,专心极了的望大海。

原来如此,我咀嚼著出土的史料,二十年后回味过来,甘涩如榄。我说阿尧,原来如此。

然阿尧的ti力,已不能费辞,久了,只吐单字,我则永远晓得他要讲什么的帮他完成章句。他说,楼上的。我会补续说,老的到楼上去,啊八又二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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