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暗不暗，上苍和大地那可怖的宽阔把人和都压得扁扁的。青灰上的老几就是这样扁扁的一人一骑，在年轻的解放军的前远去。

伪连长在1961年天的一个下午迈着训练有素的军人步伐走监狱大门的样，渐渐在被犯人们淡忘。那是饥荒的峰，力劳动已经停止，吃去的那仅够去维持就要停歇的新陈代谢。饥荒已经淘汰了许多生命，幸免于淘汰的犯人们里闪烁着兽光。比冬荒还要可怕的荒来了。那就是荒到来的下午，犯人们正读报学习，讨论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吃。一个西安犯人开始发言，是一篇有关羊泡馍正宗法、吃法的彩发言。接下去，发言踊跃起来，江苏犯人讲到无锡排骨，徽州犯人谈论臭桂鱼。大约是在一个四川犯人发言的时候伪连长离席的。四川犯人的发言最烈，讲的是一叫“三合泥”的甜，桃泥、芝麻泥…总结是“好吃惨了”！伪连长大概就在四川人用活生香的四川语言请大家客的时候走的。谁也没注意到他。监督学习的是大组长，一个判五年徒刑的抢劫犯，他也没有注意到伪连长的反常，就像不愿错过一质一样，他不愿错过一神。伪连长的离去，大概只惊动了一个人，老几。这些年在犯人里混下来，对于老几来说，尊重不叫尊重，叫无恶。无恶就是老几在心里给予伪连长人品的得分。伪连长去之后，老几就在心里默默给他计时。没了手表的老几自己就是一座钟，他可以据胃运动准确地判断时间：胃的运动从缓到急，最激烈的时候简直是五脏相互咬噬，然后又会慢慢转缓，转为放弃，这个过程使他这座钟相当准确。他在伪连长离开一小时后开始不安，一小时十五分钟之后他知坏了。再过一会，就听见大门岗楼的哨兵吼起来：“站住！不站住开枪了！…”哨兵的吼声使每个号的草门帘都开了。一时间，每个门都挤满犯人们浮的大脸。看得清的告诉看不清的：伪连长此刻一新，正雄赳赳地朝大门外的开阔地走去。大门在白天是敞开的，伪连长走门二十多米哨兵才看见。听见哨兵的吼叫，伪连长来了个“向后转——走！”然后就开始大踏步后退，脸朝着哨兵，一面吼指挥令，让哨兵好好瞄准，节省弹，争取两三枪结果他，别打得他满地打。哨兵得了命令开始击，第一枪是官样文章的警告，照着的霾打，第二枪才来消灭伪连长。那哨兵枪法不错，第三枪就把伪连长放倒了。大墙上四个角落岗楼的其他哨兵顺着墙上的小跑来，四支自动步枪打空了四个弹夹。那场枪击等于把抗日战争延长了十好几年：伪连长是最后一个被消灭的抵抗中的日伪分。伪连长的尸被打得乎乎的，几十个弹孔在棉袄上炸灰白的棉絮，肚里的秘密也随着的公开了：那是一些颗粒完整的青稞粒。遍地荒，肚里还有青稞粒的人说是最有办法、怀偷窃绝技的人。说怀绝技的伪连长应该得下去。

随着甜菜汤上的油珠增多，大型的围猎减少了。猎也都猎得差不多了。我祖父的回忆录记载了这大型围猎场面，记得生动详尽，我从字面上都能看到被饥饿鞭策得勇敢残忍的人群。每年夏秋接，围猎把几万犯人召监狱，跟在上千的教人员后面，和家属孩一起，拉起一八九十公里长的半圆形围猎线。无论犯人还是非犯人，每人手里都拿着脸盆、饭盒、大茶缸，一面用树敲打，一面齐声吼喊。围猎线在青海湖边收，被围来的动绝望地青海湖，不甘淹死，又回来。那些被大迁移留下的病弱老幼的黄羊、野在

随着饥荒的告终，犯人们也淡忘了那个“张现行”一个江西的现行反革命。死人最多的时候，监狱院只要一停放新鲜尸首，张现行必然会夜里动。他脱下尸首的棉，用一片碗茬割下，再把棉给尸首穿回去。他的秘密屠了大半年，谁也没发现尸首们重的变化，一夜间竟轻了两三斤。他的暴是他的好意招致的：一天他把偷偷煮过的舍一块，当作“野”给了一个严重浮的狱友。狱友知野早已大批西迁，就是偶尔遇到一两匹，也不是近乎饿殍的张现行能猎到的。于是张现行在“现行”罪状之外，又多了一项不好定义的新罪状。新老罪行让张现行被神病院的救护车拉走了。

解放军愣了足足五秒钟，才认青灰背上的骑手是谁。他劈开嗓门就喊：“啊！…”

老几骑着光荣退伍的青灰一路逃去。他不是从饥荒里逃生去的。这年饥荒已经过去，饿死人的事从1962年就开始减少。连着两年，青稞收成都很好，领导们也放够了亩产卫星，不再把几十亩地的土豆埋在一亩地里，让犯人们表演土豆大丰收给国家和省里的上级们看了。因为饥荒，上的粮被上级减低，犯人的粮定量每月增长了四斤。从田里偷回的青稞在大墙内烘炒，青稞粒在饭盒里噼噼啪啪放小鞭的声音，再也诱惑不那么多没息的涎。那些没胆量偷田里青稞的犯人也不再去搜集鸟粪，淘洗鸟们消化不良遗漏的穗粒。荒野上暴弃的各枯骨，犯人们也失去了兴趣，不再捡回大墙内熬骨油了。三万犯人得明晃晃的大脸都小下去，成了打皱的革。老几逃跑的这天早上，关于死人的故事都被说絮了。老犯人总是把击毙的伪连长的故事传给新犯人，传到这时候，故事老了，传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