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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监狱门诊部(2/3)

昨夜是那个店主救了他。不,救他的是粱酒。没有粱酒,他已葬狼腹,已经被狼的一家消化了。这是个奇迹,太奇迹了!似乎有一启示在那奇迹里:他也许是可以活下去的。

老几看着医生护士把枕巾盖在死者脸上,然后半抬半拖地将尸首往门运输。枕巾上盖着劳改农场医院的红印,红印正好落在那个指向苍天的鼻尖上。一般就是这样一张盖红印的枕巾隔开活的和死的。

“你知我多走运?要不就被枪毙了,

要是他跑到婉喻面前,跟她说,我和你发生了一场误会…也许我跟自己发生了一场误会;我的,却认为不。一代代的小说家戏剧家苦苦地写了那么多,就是让我们人能了解自己,而我们人还是这么不了解自己。一定要倾国倾城,一定要来一场灭之灾,一场无期放才能了解自己,知自己曾经是的。

老几看看男孩,他说得有形有,好像他跑过一样。就是有劲老几也懒得给小凶犯讲狼和他的遭遇战;别说他的劲都丢在昨天夜里了。

地铺上的病人们再无力都得动作了,搬开自己的,为医生、护士以及死者开一条

葫芦的后脑勺包着纱布,像个白的瓢。葫芦挤到了老几和一个梗阻病人之间,嘴对准老几的耳朵,一的带鱼腥的气形成一个句老几的意识。梁葫芦问他,跑都跑去那么远了,为什么不就此跑掉。老几不理会他。不下雪都那么难跑,何况冰天雪地。梁葫芦听见了老几心里的抢白似的,又用气说,红军过草地连棉袄也没得穿,吃的就是草。老几还不理他。他又说,万一碰上游牧的藏人,他们给你吃给你住,不收钱,说不定还用牦驼你一截。

一两就有一个省的几千万张嘴等着,怎样长都来不及,怎样长都不如赤字长得快。

徐大亨觉到了老几的客很严实,怎样也别想打破、钻空,建立一额外的己的情。他一厢情愿地说起自己来:差断气的那一瞬,心里如何过了一遍他的一生。都说人在界门槛上会把自己一辈的事过一遍的,看来是真的。跟放电影似的。有的地方特别清楚,比如警车拉着他走的时候,母亲蹬着小脚,远远地在田埂上跟着,一阵跟警车跑得平齐。还有半夜的那间审讯室,在地下,审讯员查对了名字、别、罪状,告诉他上要被执行死刑…

不跑为什么要活下去?

他哼了一声,老几碰了碰他的肩,表示自己醒着,有事请吩咐。

老几在铺位上艰难地翻了个。旁边的梗阻病人哼了一声。这个人姓徐,江苏的一个小资本家,犯人们一直戏称他徐大亨。徐大亨给饿成了一双鹰,两束目光只往面前一个上集聚。他的梗阻已经了手术,狱医从他里掏一两斤没有消化的生青稞。那是他的鹰为他找到的。先找到一只短尾田鼠,跟着它又找到了鼠窝,完全像只鹰。他就地打了田鼠的土豪,开了田鼠的粮仓,一把把的生青稞就地嘴里。他怕把青稞拿回大墙内来烘炒别人会打他的土豪。

尸首从窃窃私语中挪过,一个人问是什么时候死的,午饭吃得还怪香的!另一个说:咱这些吃晚饭吃得香的,明天吃早饭有没有胃就难说了!…

看护在门叫起来:“梁葫芦,不准串联结伙!回你自己床上去!”

病房熄灯早。老几的药睡眠已经过去,这时越躺越醒。梁葫芦说的“跑”字很讨厌,成了只挥之不去的虫,在黑暗里嗡嗡。那个穿白大褂仙一般的小女儿看见“跑”到她面前的父亲会怎样?会惊还是会喜?他可别再哭了,他的模样已经够丑了。小女儿跟婉喻住在一起,因为只有小女儿还是单,儿结婚前就搬到学校给的住房去了。1948年去国留学的大女儿只能通过香港一个朋友给婉喻写信。这都是婉喻信里讲给他听的。婉喻的信寄到一个神秘的“信箱”信箱前面一串数码。婉喻每一个秀丽的笔字都是给信箱后面一双双睛仔细地看过,才到达老几手中的。那一个个字多秀,多单薄赤,它们无辜又无奈地给看过来看过去,他都为那些字害怕害羞。他不在乎自己的信给看过再到婉喻手里,他的字历练过了,厚颜了,他的字一次次爬上罪犯登记表格上,也一次次用去写监狱墙报、黑板报,一笔一划都给杀人犯、xx犯、盗窃犯看熟了,被那些脏睛捕捉,再那些脏脑。而他受不了婉喻的字赤地给人看。婉喻是他生命中最弱的一分,就像这被磨掉了

徐大亨突然说起话来。他说犯人里他最想结识的就是你老陆啊,都说你老陆的学问好啊。老陆结一些客话,意思是不敢当,哪里,很荣幸跟徐大亨并肩病友。实际上老几希望徐大亨立刻闭嘴。犯人里有的是耳目,万一他俩的夜话被无中生有听话外音来,不值。犯人里也有一帮一伙的,但老几不任何伙。在国,在上海他都不伙,宁可吃不伙的亏,兜着不伙的后果,现在会这些乌合之众的伙吗?因此老几在一份亲密凑上来时,总是客地推辞。不识抬举就不识抬举吧,老几还剩下什么?就心里最后那自由了。

活下去为什么?

我祖父就是在这个夜晚开始设计他的逃亡计划的。

这是晚间发药时间。虽然死了几个病人,病房仍然挤得难以下脚,臭味郁丰富,护士宁可不。他在门叫喊名字,把包在小纸袋里的药片和在小瓶里的药往里传送,只要能动的病人就伸把手。一个名字叫来,叫了三遍没人应,护士只好踮着脚尖,过雷区一样从地上横的竖的上迈过,来到沉默者边。护士又叫两声,同时手指先在鼻下搁了搁,又挪到脖侧边。接下去,护士唤来医生。犯人医生把一模一样的动作重复一遍,朝护士,就算在死亡判断上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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