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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2/2)

这或许是我的错误推断:他们什么也没领悟到,见血见得他们脑成了个大空桶。我从来对洋人的思路摸不准。有时自以为摸准了,来一番胡说八,人都得罪光了。于是我的白丈夫说:亲的,我们说YES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YES;不像你们,说YES而意思是N0。角斗双方抬起自己的七名牺牲者同样庄重地退去。在此之前,他们当着自己同胞,也当着所有洋人观众,喝下了盐和酒。这更证实了洋人对整个角斗目的的猜测。

二十多对人都登场时,在洋人看来只见一片片白光在太中飞翻。他们临东方古战场,不断有人为一个湛的劈砍喝彩。二十元钱容他如此返回古代游览了一番。

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死都能面对的,还有什么不可面对的?

洋人们早已从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中国雇员上尝到甜。二十年代那位第一个走唐人区洋人银行经理的年轻人改变了华人不准受雇于唐人区之外的历史。我们本不改地埋,像在最贫瘠的金矿上用淘箩淘金的中国人那样,以原始的手段聚起财富。我们的财富像灰尘那样增长,那样微薄地增长。辛勤和忍耐,串起了我们这五代黄面孔移民。

这一问不得了了。

洋妇人们的望远镜已抖得对不成焦距。男人们不断喝着酒,酒顿时变成汗浴洗他们先是红后是白的脸。握住台围栏的手上竖着汗,竖得如同暴雨前的蒿草一样战战兢兢。这些东方人的勇猛使他们醒悟到一什么。他们渐渐息声敛气,睛也不再狠狠张开了。

我们都会这样玩世不恭地笑(你看你永远不会),笑自己的辛勤,笑洋人的懒惰;笑自己的圆,笑洋人的虚伪;笑自己的节俭,笑洋人的“不会过”笑自你开始的每一代华人移民的一本正经的愿望和努力,成功的,失败的。

血涂在白绸缎的彩上,的确十分好看。除了倒下被人群中伸的手拖舞台的,所有人都酣畅淋漓地着血。

这一切你完全不知。那时你从一个医生的手转到另一个医生的手,在你闭上睛的时候他们公然谈论你有救无救。你那时离死只差一步。

我们同样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向他们的腹地、向他们的主。三四十年代华人怯生生登上电梯,穿过走廊,敲开一个门,递上优异的学校的成绩,请求一个卑微的职位。我们呢,不再那样怯,目光平视,一嘴背诵好的英文,一仅有的西服。得到了这个职位。我们看着耸立蔽日的楼、茫茫的路,想:又他妈的怎样呢?玩世不恭的笑现在我们的睛和态里:这就是五代人要争夺的位置,又怎样?仍是孤独,像第一个踏上国海岸的中国人一样孤独。

终于有了第一对锋者。他们的刀斧不比古时改太多,劈砍的技艺也十分古典。

杀场上没剩几对人了,观众给他们让的舞台更大更广阔。呐喊已完全嘶哑,冲刺是踉跄的,一只被砍下的手坦掌心朝天。

台上只剩下不多的观众。这一番对于中国人的领教使他们神情郁下去。有人耳语着死亡的数目。有人冷笑说:可惜没见一只带辫的脑瓜在地上。都听这冷笑的勉。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看到这个族带残酷彩的勇敢和对于血的慷慨。他们还领略到一东方式的雄向往:那就是沙场之死。这死可以毫无意义,因为它本就是一个辉煌的意义。刀光剑影,血如浴,这死还要什么比它本更壮丽的意义?

你看着我呲牙咧嘴,很不受看地笑。这笑你本不认识。你不承认它也叫笑。它是在生存初期、中期都不会产生的笑。

洋人们心里嘀咕着这些领悟,退台。散场了。

并且没有了那般寻金忱。没了那个对金的祖祖辈辈的实信仰。尽你们一无所有,你们是兴致的,那不可泯灭的兴致我们不再有了。我们莫名其妙地沉郁,在所有目的达到后说:又怎样呢?这不妨碍我们取和聚财敛富,但那对生存的诚意,忱在灭。

六十年代那个宇航员呢?

我们没有了你们这些前辈的目的和方向。连反对族歧视也不能成为我们的目的和方向。族歧视已被太多的形态掩饰,已变得太世故和微妙了。它形如幻,一时无所不在,一时一无所在,不像你的时代,族歧视就是一个追打中国人的恶形态,大勇这类人一抬便找到了他,几下便除掉了他。

死如同一切事和概念,是被逐渐积淀的认识固定成一个概念。先民和孩认识的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至于你,死也是充满天真的,不再有死的公认意义。像其他的认识一样,如生存。生存的概念从你到我这一百多年中,是被最味的。你们生存了下来,我们要生存下去。我们走下飞机,走过移民局官员找茬的刻薄面孔,我们像你们一样茫然四顾。我们像你们一样,后的大洋远不如面前陆地叵测,因而每一个黄面孔的陌生人都似曾相识,亲同隔邻居。

四十年代的那位第一个洋人芭舞团跑龙的女呢?

我们不知该去除掉谁。我们没有愤怒和仇恨的发。我们没有的敌对面。周围的白面孔篇一律在微笑,那笑怎么都比追打化许多。于是我们如此迷失。不这样玩世不恭地笑笑你还指望什么?

好了,这不是我的故事。我已写了太多有关我的故事。我想看一看我故事的:那些打工、留学、与洋人相、异乡月亮方或圆的求证等等故事。

沙场的血褪了。你听,一个好事的小报记者在那里打听:谁是那个丽的女?

陷在这里都是最有效的激素,起码以此能在敌对阵营中找准一个相匹的对手。

是的,自相残杀是他们的借、假象。他们是在集自杀,从某角度来领悟。他们死给你看;死是最后一步,这一步都能走得这样从容,心甘情愿,它之前的许多步,如歧视、诋毁、驱赶、殴打,还值得提吗?

我们同样聚向唐人区,在那里平息刚跨异乡的惊魂。在那里找工作、找房、找安,找个定定心的地方来完成从土到冷土的过渡。我们同样挤住在窄小、失修的屋里,一群人分担房租,安全便是一群人相等的不安,幸运便是同伴们相等的不幸。然后,我们像你们的后代那样,开始向洋人的区域一步一探地突围。

醒悟渐渐清晰了:他们不是在自相残杀,他们是在借自相残杀而展示和炫耀这古典东方的、象的勇敢和义气。他们在拼杀中给对手的是尊重,还有信赖。某人刀失手落地,另一个等待他拾起。他们借这一切来展现他们的视死如归,像某些人展示财富,另一些人展示品格、天赋。他们以这番血换血、命换命的厮杀展示一个神:死是可以非常壮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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