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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2/2)

我昏昏地睡在杰克布怀里,他靠在沙发上,一个肩尽量给我个好枕。这个肩被我睡得麻木僵,睡得一摊

杰克布去了,一个多小时后从外面来。他早上没有洗漱修面,隔夜的胡长黑了他半张脸。他手上拿了几张纸,上面有鞋、布鞋的脚印。我发现那是日本人撒的传单。“因为同盟国的错误以及日本方面的事不当,日本与同盟国之间已十分不幸地拉开战幕。”

奇怪的是照样有卖大饼油条的摊在路边摆开。也有黄包车上来向我揽生意。路面上的粪迹也证明桶车刚刚通过,昨夜降临的世界大灾难并没有阻上海的新陈代谢。不知为什么,这些给上海带来恶名的桶车辙使我动,给了我一切都还活着都还在蠕动的证明。

我跟彼得见面是租界沦陷的第二天。那天发生的大事太多了。凌晨日本炮火毁了一艘英国军舰,降了一艘国军舰,所有兵成了第一批“POW”(战时俘虏)。日本兵占领了沙逊大厦,占领了所有英籍籍富豪的不动产业。我在早晨七多来到彼得家的堂,用传呼电话把他叫了下来。我们相拥而立,无言了很久。

彼得还没有梳洗,睡得一侧面颊上全是枕的褶皱。我看着那一半面颊,好心动。似乎只有人才会看见这片脸颊,因为它不会公开,是己的人所私有的。

上刚刚看到一只手伸上来接你施舍的一个铜板,等你一个差事办完回来,拿着铜板的手已变了。难民营里常常有人死去,草席摆的零售摊,某天换了主人,新主人告诉你摊位被他买下因为老摊主死于阿米或伤寒或猩红

我第一个念是,必须上拿到杰克布的护照,带着彼得逃走。不然就太晚了。也许已经太晚。我白费心机,把杰克布带回来,一切都成了一场荒唐玩闹。

彼得说全家没一个人意识到大卫会想到绝。大卫一直安安静静,用推车帮母亲把加工成的绸伞从杨浦区作坊运回来,仔细地一个个地检验瑕疵。十八岁的大卫从母亲那儿挣零钱,拉一车伞,挣五烟钱。

彼得抬起睛,有吃惊,似乎想问我是听谁说的,但上又抿了嘴。谁告诉我的有什么重要呢?我们慢慢往里走。里的光线好得多。

我再次了门。杰克布持陪我去,我哀求他别我。他突然问:是谁死了?我一愣,然后说:一个朋友。我以为他还会问下去,但他只嘟哝了一句“sorry”我又说:是自杀的。

老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大卫,用下破烂棉鞋前面蔫蔫脑的菜,要他全都作礼收下。大卫若放下几枚零钱,老人便一张老虎脸,奓起脏兮兮的胡。老人的这些礼给彼得母亲成各炖菜,只需薄得透亮的一片黄油,沟里都能成活的菜也。大卫自杀的那天晚上,他仍然带了一篮菜回来,什么异常也没有。

彼得把他弟弟的照片从里拿来,递到我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大卫是服毒死的,为了防止蚊消灭臭虫,彼得母亲的六六粉储存非常丰厚。他从家里拿了足够的毒药,独自去黄浦江边饮尽了它。

我告诉他,什么都怪我,我该早来安他的家人,让大卫不至于想得太绝,对自己得太绝。现在想来稽的,好像二十一岁的我真觉得自己有救世之力,回天之力。

谁也想不起大卫显过任何异常。父亲从船底舱来之后,就一直患有神秘的厥病,无论是过路,坐桶还是登楼梯都会随时倒,所以大卫尽量不离父亲左右。

大卫是在难民大宿舍养的烟瘾。

谁都无法猜想,大卫怎样对父母“就会好的,只是暂时的”这类话听够了。或许,他自杀的念产生得很早。也许在奥地利至意大利的火车上就产生了。他看着他的鸽一程一程跟着火车飞,便萌发了不如一死的闪念。或者,在他认识一个中国的卖菜老人之后,他才明白他是不可能像中国老人那样忍下去,把日挨下去的。老人让他明白,他的忍受仅仅是开始,还有多大的余地。人对于忍受原来有如此惊人的潜力。他可不要发掘自己的潜力。老人对他那样笑眯眯地招招手,他想,他不可能笑得这样的微笑,对所有忍受下来的和将要忍受的如此宽厚不计。

大卫每天下午六左右,都拿一个竹篮去不远的菜市场买菜,那时蔬菜都是残枝败叶,非常便宜。他每天走到菜市场中段,都会碰到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卖一又厚又长的绿叶菜,一棵就差不多一斤。大卫有时从菜场一走到另一,竹篮仍空着,不是菜太贵,就是菜太糟,或是一些菜他不认识。走过去走过来,老人筐里的菜还是卖不掉。这天老人对他招招手,说他的菜横竖卖不去,不如送给大卫。大卫问他,为什么他的菜卖不去,老人说上海人吃不惯这沟里都能活、冬天也冻不死的长梗青菜。他和老伴逃难逃到上海,住在一个炸塌的房院里。没有足够的土地其他东西,只能最好活的。老人每天挑着两筐菜来,运气好的话他能卖钱。到了市场落市,他无论如何挑不动剩下的菜走回闸北。大卫的上海话只够他和老人聊这些,关于老人的孩们怎样了,是活是死,他都没听懂。

我第一句话就告诉他,千万别急,我从没来得及撤走的国女同学那里打听到,即便上海和国的航路中断,我们也可以溜到澳门,从哪里乘船去牙,再转国。然后我说:我知大卫的事了。

天亮后,外面路上有无数只脚在走动,走得急促整齐,似乎整个上海都是场,所有人都在步。后来知,那是日本兵正在开租界。

街上的人个个发直,看着日本兵一列一列走过,打着他们难看的旗。一时还看不今天比昨天更坏。满地都是传单,白纸张落在屋上,树梢上,大街小巷,在服丧似的。一架直升飞机朝着人们扬起的脸转动着螺旋桨,同时飘一个白条幅:不准混!…不准制造传播谣言!…制造混者必当法办!…

他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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