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愚的究竟少了。敬语是旧的顿首和新的鞠躬最常见;谨启太质朴,再拜太古老,免冠虽然新,却又不今不古的,这些都少用。对尊长通用谨上,谨肃,谨禀--叩禀,跪禀有些稀罕了似的;对晚辈通用泐,字等,或光用名字。白话里用主词句

多些,用来写信,需要称呼的地方自然也多些。但是白话信的称呼似乎最难。文言信用的那些,大

分已经成了遗形

,用起来即使不至于觉得封建气,即使不至于觉得满是虚情假意,但是不亲切是真的。要亲切,自然得向面谈里去找。可是我们


上的称呼,还在演变之中,凝成定型的绝无仅有,难的便是这个。我们现在


上通用于一般人的称呼,似乎只有先生。而这个先生又不像密斯忒、麦歇那样真可以通用于一般人。譬如英国大学里教师

名,总称密斯忒某某,中国若照样在

名时称某某先生,大家就觉得客气得过火

儿。先生之外,白话信里最常用的还有兄,


上却也不大听见。这是从文言信里借来称呼比先生亲近些的人的。

说十分亲近的人,直写他的名号,原也未尝不可,难的是那些疏不到先生,又亲不到直呼名号的。所以兄是不可少的词儿--将来久假不归,也未可知。更难的是称呼女人,刘半农先生曾主张将密斯改称姑娘,却只成为一时的谈柄;我们


上似乎就没有一个真通用的称呼女人的词儿。固然,我们常说某小

,某太太,但写起信来,麻烦就来了。开

可以很自然的写下某小

,某太太,信文里再称呼却就绕手;还带姓儿,似乎不像信,不带姓儿,又像丫

老妈

们说话。只有我们


上偶而一用的女士,倒可以不带姓儿,但是又有人嫌疑它生刺刺的。我想还是女士大方些,大家多用用就熟了。要不,不分男女都用先生也成,


上已经有这么称呼的--不过显得太单调罢了。至于写白话信的人称呼自己,用弟的似乎也不少,不然就是用名字。弟自然是从文言信里借来的,虽然


上自称兄弟的也有。光用名字,有时候嫌不大客气,这弟字也是不可少的,但女人给普通男

写信,怕只能光用名字,称弟既不男不女的,称妹显然又太亲近了,--正如开

称兄一样。男人写给普通女

的信,不用说,也只能光用名字。白话信的称呼却都不带敬语,只自称下有时装上鞠躬,谨启,谨上,也都是借来的,可还是懒得装上的多。这不带敬语,却是欧化。那些敬语现在看来原够腻味的,一笔勾销,倒也利落,

净。五四运动后,有一段儿还很

行称呼的欧化。写白话信的人开

用亲

的某某先生或亲

的某某,结尾用你的朋友某某或你的真挚的朋友某某,是常见的,近年来似乎不大有了,即使在青年人的信里。这一

大约是从英文信里抄袭来的。可是在英文里,


的亲

的和信上的亲

的,亲

的程度迥不一样。


的得真亲

的才用得上,人家并不轻易使唤这个词儿;信上的不论你是谁,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得来那么一个亲

的--用惯了,用滥了,完全成了个形式的敬语,像我们文言信里的仁兄似的。我们用仁兄,不

他仁不仁;他们用亲

的,也不

他亲

的不亲

的。可是写成我们的文字,亲

的就是不折不扣的亲

的--在我们的语言里,亲

真是亲

,一向是不折不扣的--,因此看上去老有些碍

,老觉着过火

儿;甚至还

麻呢。再说你的朋友和你的真挚的朋友。有人曾说我的朋友是标榜,那是用在公开的论文里的。我们虽然只谈不公开的信,虽然普通用朋友这词儿,并不能表示客气,也不能表示亲密,可是加上你的,大书特书,怕也免不了标榜气。至于真挚的,也是从英文里搬来的。

病正和亲

的一样。--当然,要是给真亲

的人写信,怎么写也成,上面用我的心肝,下面用你的


的叭儿狗,都无不可,不过本文是就一般程式而论,只能以大方为主罢了。白话信还有领格难。文言信里差不多是看不见领格的,领格表现在特

敬语里。如令尊,嫂夫人,潭府,惠书,手教,示,大著,鼎力,尊裁,家严,内人,舍下,拙著,绵薄,鄙见等等,比起别

程式,更其是数不尽。有些


上有,大

分却是写信写

来的。这些足以避免称呼的重复,并增加客气。文言信除了写给

侄,是不能用尔,汝,吾,我等词的,若没有这些敬语,遇到领格,势非一再称呼不可;虽然信文里的称呼简短,可是究竟嫌累赘些。这些敬语


上还用着的,白话信里自然还可以用,如令尊,大著,家严,内人,舍下,拙著等,但是这

非常之少。白话信里的领格,事实上还靠重复称呼,要不就直用你我字样。称呼的重复免不了累赘,你我相称,对于生疏些的人,也不合式。这里我想起了您字。国语的您可用于尊长,是个很方便的敬词--本来是复数,现在却只用作单数。放在信里,作主词也好,作领格也好,既可以减少那累赘的

病,也不至于显得太托熟似的。写信的


程式,作用只在将


不同的

气标准化,只在将面谈时的一些声调表情姿态等等标准化。熟悉了这些程式,无需句斟字酌,在

气上就有了一半的把握,就不难很省力的写成合式的,多多少少如面谈的信。写信究竟不是面谈,所以得这样办;那些程式有的并不

于面谈,而是写信写

来的,也就是为此。各

各样的程式,不是耍笔

,不是掉枪

,都是实际需要


来的。文言信里还不免残存着一些不切用的遗

,白话信却只嫌程式不够用,所以我们不能偷懒,得斟酌情势,多试一些,多造一些。一番番自觉的努力,相信可以使白话信的程式化完成得更快些。但是程式在

气的传达上至多只能帮一半忙,那一半还得看怎么写信文儿。这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这里可以借一个例

来表示同一事件可以有怎样不同的

气。胡适之先生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裁

,

了许多钱送他儿

去念书。一天,他儿

来了一封信。他自己不认识字,他的邻居一个杀猪的倒识字,不过识的字很少。他把信拿去叫杀猪的看。杀猪的说信里是这样的话,爸爸!赶快给我拿钱来!我没有钱了,快给我钱!裁

说,信里是这样的说吗!好!我让他从中学到大学念了这些年书,念得一

礼貌都没有了!说着就难过起来。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牧师,就问他为什么难过。他把原因一说,牧师说,拿信来,我看看。就接过信来,

上

镜,读

,父亲老大人,我现在穷得不得了了,请你寄给我一

钱罢!寄给我半镑钱就够了,谢谢你。裁


兴了,就寄两镑钱给他儿

。(《中国禅学的发展史》讲演词,王石

记,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北平晨报》)有人说,日记和书信里,最能见

人的

情来,因为日记只给自己看,信只给一个或几个朋友看,写来都不

作。不

作可不是信笔所之。日记真不准备给人看,也许还可以信笔所之一下;信究竟是给人看的,虽然不能像演说和作论,可也不能只顾自己痛快,真的信笔写下去。如面谈不是胡帝胡天的,总得有一

礼貌,也就是一份客气。客气要大方,恰到好

,才是味儿,如面谈是需要火候的。1940年1月29日-2月1日作。(原载1940年2月昆明《中央日报》《平明》副刊第16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