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明白了,民族是脆弱的,必须要组织起来,成为国家。否则,国家就不那么可爱了,没什么情感了,它是一种机器性的东西。但我们心里非常明白,人现在都很服理了,我们要强盛、要生存,必须建立和建设健全的国家。
我们必须承认现实,国家的现实应该讲是非常合理、非常科学的,可人在这种现实面前几乎是没什么感情空间。因此在这种情景下,小说家,尤其是艺术家,他们面对着一个不如人意的现实,那就是严格固定好每个人的位置。在这样一个井然有序,规矩森严,几乎无缝可钻的世界,他们怎样建设他们的心灵世界呢?往往是:回到自然!“回到自然”已成为20世纪一个大主题了,遍及美术、音乐、文学、戏剧,是一个大主题。似乎我们所能看到的最好的景观就是自然的景观了,这是大部分作家在做的事,包括我们中国当代的寻根文学运动,最好的东西就是自然。于是就发生了一个有趣的情形,我们古典的作品,大家看得很清楚,比如希腊神话里,它所创造的人物全都是征服自然的,是反自然的。而今天我们的艺术作品则是回到自然,又走了个反向。但是我以为最好的艺术家也是最苦闷的艺术家,他们非常知道回到自然也不是出路,依然无从建设心灵世界,困难其实还是那些,还是创造力的问题,回到哪里去也不行。他们非常知道“回归自然”这种理想的欺骗性,这种理想有点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是应付眼前。然而,在这样一个结构严谨的世界中开辟一个精神的空间,真是很困难。空间全被占领了,我们挤不出空地了。所以这个时代最好的艺术家,往往只能以取消为结果,结果是没有,丧失,什么都丧失掉。
我觉得《百年孤独》就是这样一个世界。《百年孤独》不是在造房子,它是在拆房子,但绝不是像所谓“后现代”那样一下推倒算数,不讲任何道理,它拆房子很有道理、有次序、有逻辑,一块砖一块砖拆给你看。当它拆下来以后你才看到这房子的遗迹。
我们现在再做一件事:用一句话来描述一下《百年孤独》,这句话很难说,我想这是不是一个生命的运动的景象,但这运动是以什么为结局的呢?自我消亡。因此马尔克斯在拆房子,拆的同时建立了一座房子,但这是一所虚空的房子,以小说的形式而存在。
现在,话回到《百年孤独》,关于《百年孤独》的一句话定义也基本上出来了。这句话定义就是,一个生命的运动景象,这景象是以自我消亡为结局。这就是马尔克斯的心灵世界,这比托尔斯泰的、罗曼·罗兰的、雨果的心灵世界要低沉得多。我现在建议大家再去读一本书,这本书叫《幽灵之家》,是一个智利女作家写的,叫伊莎贝尔·阿连德。这作家在70年代初期出现,对她的评价非常之高,称之为“穿裙子的马尔克斯”我觉得如果你们看了这本书,再来对照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就会发现《百年孤独》在现代小说中的不同一般,它在现实世界之中陷得如此之深,却依然挣脱着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伊莎贝尔·阿连德有一个特殊的政治背景,她的叔父是智利著名的社会党总统,叫萨尔瓦多。阿连德,是在1973年智利政变中壮烈牺牲的。这个伊莎贝尔·阿连德的《幽灵之家》其实是在写他们的家史。你们看过之后会发现这是给一个特殊家族在一个特殊时期里的真实写照,生动可信地记录了它在风云激荡的政治斗争中的血缘传续,爱情悲欢,聚散离合,所谓的“魔幻”性质只是整部小说的一种装饰和气氛。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却是具有着极大的概括力,它含有一种可应用于各种情景之下的内涵,它的“魔幻”性质担负着给这个独立的心灵世界命名的意义,这是有着很大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