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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取莲(2/2)

“他呀,他不成的,上帝不帮他的忙。”朋友是四川人,才极好。

艺术理论上有人颇以为作品因个人的境遇而有悲喜,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莫里哀一生穷愁潦倒,最后死在舞台上,却是喜剧圣手。莫扎特贫病加,英年早逝,其乐章却华畅,如天际朝霞,,浑不知人间有忧愁。有的人是奇怪的战士,受创愈重,血愈多,他愈刻意掩藏怆痛,只让你看、也只许你看他的微笑。孙超似乎也是这人,看到他的结晶釉,清澈丽,透明是雪,艳异时似紫晶原矿,令人想起云母,想起冰河,想起菲薄匀整的细胞切片图。我虽因情所趋,一向比较偏好质木素朴之,也不得不承认孙超所经营的致无暇的艺术,这纯唯,几乎可以解释为一赌气。命运,你要给我砂砾吗?好,我就报之以珍珠。命运陷我于窑火吗?我就偏偏生火中莲。一只陶皿,是大悲痛大磨难大创痕之余的定慧。那些一度经火的皿,此刻已凉如古玉,婉似霜。经过火——但不要让你看到烟熏火燎之气,经过火——但只容别人看到沉静收剑的光华。

“哈哈,没钱?没钱算个啥!”

果真,那个当年离开面摊后就一文不剩的退役兵便这样活过来了。二十多年后,坐在淡三芝乡的小山上占地百坪(地坪相当于四平方公尺或三十六平方尺)的房里和你说这番话,等于同时让你看“预言”以及“预言的印证”在队的那段日,他学了两项绝活,其一是击,其二是针炙,两者都是准确密的艺术。这两项本事也让他获益不少,作为“神手”他的刻板的军旅生活稍获一些弹特权,让他有一余裕来作“自己”第二项本领让他因而认识了后来的妻

我说到哪里了?是孙超的半生?还是他的火中取莲的结晶釉?我自己也不分明了。

“孙超,我说没钱,我来问你,你卖过血没有?”

日本人有时把陶瓷艺术叫成“炎艺术”让人看了不免一惊。世上的艺术,有些真的是要经千度的火来煅,万分的情来炼,才能成形成吕的啊!陶瓷艺术就是这一。陶是奇怪的东西,既可以是小儿无心的玩,也可以是一生探之不尽、究之不大学问。看来人也是大化或工或拙的塑吧?否则为什么人也是如此单纯又如此复杂的个?为什么人也是探针指测不明,形制规范不尽,釉彩淋漓不定的一艺术?人本也是一成于、成于火、且复受煎熬于火的成品吧?

“为什么?”孙超一向实心,不知一个人为什么遭天遗弃。

他于是更专心的守住他的窑,以及心结晶釉。

醉心于寻究底,醉心于百分之百的投,日原来也就这样过下去了,不料有一天忽然后山山崩,整个科技室都埋在土里,他拨开泥砸碎后的屋来,再次捡回了一条命。所有心收藏的书,所有曾经恋的资料全埋掉了,三个助手也死,还记得一位助手在里面急急哀哀叫着:“孙先生啊!孙先生啊!快啊!”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啊!经此一劫,他决心要作最无情的割舍,把其他都抛开,只专心致意结晶釉吧!

有一次和朋友聊天,无意间打听另一位朋友的近况。

天气,他把席铺在地上,两人一起着聊天:

孙超似乎是一个对准确密着迷的人,在这世上的百行百业里,如果有什么是比陶艺家更适合他当的,那就是“圣贤”这一行了。两者都是讲究唯唯一的事业。迷上结晶釉以后,他守在窑门,竟像圣贤守住一颗心似的慎重,虽然窑外有仪表,窑摧有探测,锥,两者都可以知温度,但都不是最准的办法,最准的办法还是靠目测。有一次,看得忘形,竟致瓦斯中毒,全烧到四十一度,上荣总医院躺了两个礼拜。等好了,他依然时时刻刻去看窑,只是改良通风设备,并且加买了防毒面睛的防护镜。

“因为他变来变去嘛——结果上帝也搞不清楚他要!”

第一次碰陶,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在艺专读书选的是雕塑,而陶艺只是工科的专利),地时他在故院的科技室,和宋龙飞先生一起兴致的去黑陶、彩陶…买了许多书,累积了许多资料,对于陶瓷这“窑门没打开之前,完全不敢肯定”的刁钻格,他折服了。面对艺术加科学的双重难题,他变得斗志昂扬起来。生平喜困难的东西,像二十岁的时候,读那本胡适的《古代哲学史》,便是一场战。自己没有基础,没有时间,更没有老师,唯一的信念是反正中国字是认识的,人家写都写来了,我难看也看不懂吗,于是把书袋里,演习或训练途上停车的时候就拿来看,看不懂就查字典,一本书看了半年,总算生吞活剥咽下去了,懂不懂不敢说,但至少以后看类似的书就不再觉得困难了。

赵老师为他找了工读的机会,但他真正受益而不能忘的还是那不在乎的大乎:

“哈哈,连血也没卖过,那还不叫真没钱呢!”

老师朗声大笑“没钱,那算啥?”

朋友说的只是一句笑话。他听了,却如受喝,一个人如不能本分务实,今天东明天西,连上帝也糊涂了,要帮也无从帮起!

“卖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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