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克，你简直叫我失去耐了，”施特略夫太太说。“他那样对待你，你怎么还能这样谈论他的画？”她转过来对我说：“你知，有一些人到这里来买尔克的画，他却劝他们买思特里克兰德的。他非让思特里克兰德把画拿到这里给他们看不可。”

“思特里克兰德？”我喊起来。“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

“没有名气。我想他没有卖过一幅画。你要是和人谈起他的画来，没有一个不笑他的。但是我知他是个了不起的画家。他们还不是笑过奈？柯罗也是一张画没有卖去过。我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可以带你去找到他。每天晚上七钟他都到克利舍路一家咖啡馆去。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明天就可以去。”

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尔克·施特略夫的一张傻里傻气的胖脸上着那么一惊诧莫解的神情，不由得你看了不发笑。

“从他那里看不到。他什么也不给你看。我认识一个小画商，手里有两三张他的画。但是你要是去，一定得让我陪着你；你不会看懂的。我一定要亲自指给你看。”

“我哪一次看走过？”尔克问我。“我告诉你他有天才。我有绝对把握。一百年以后，如果还有人记得咱们两个人，那是因为我们沾了认识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的光儿。”

尔克的笑声一直没有停止，转过来给我解释。

可悲的是，不论是谁听了这个故事，首先会被这位荷兰人扮演的稽角逗得发笑，而并不到思特里克兰德这鲁行为生气。

“你觉得思特里克兰德的画怎么样？”我笑着问她。

“实际上，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画家，非常了不起。”

“就是那个材大、生着一把红胡的人。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一个英国人。”

“去睡觉吧，宝贝儿。我要陪我的朋友走几步路，一会儿就回来。”

“我问你一下，不知你遇见过一个叫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的画家没有？”

“多好玩儿的两个孩，”施特略夫太太称赞说。

且他的虚荣心很容易得到满足。他先给我看了一张两个鬈发的意大利穷孩玩玻璃球的画。

“尔克居然把钱给他了，”他的妻气愤地说。

施特略夫笑起来，耸了耸肩膀。他的好已经恢复了。

“我不知他是不是愿意看到我。我怕我会使他想起一段他宁愿忘掉的日。但是我想我还是得去一趟。有没有可能看到他的什么作品？”

“不可能。”

“我的可怜的宝贝①。”他走到她前面，吻了吻她的两只手。“她不喜他。真奇怪，你居然也认识思特里克兰德。”

我非常吃惊，但与此同时我也非常兴奋。我忽然想起我最后一次同他谈话。

“我不喜不懂礼貌的人，”施特略夫太太说。

施特略夫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认为——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会同沙滩上的石一样，一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随随便便地就能够捡起来？是一妙、奇异的东西，艺术家只有通过灵魂的痛苦折磨才能从宇宙的混沌中塑造来。在被创造以后，它也不是为了叫每个人都能认来的。要想认识它，一个人必须重复艺术家经历过的一番冒险。他唱给你的是一个的旋律，要是想在自己心里重新听一遍就必须有知识、有锐的觉和想象力。”

“就是这个人。他是个伟大的画家。”

“你知，有一次我请他来看看我的画。他来了，我把我的画都拿给他看了。”说到这里，施特略夫有些不好意思，踌躇了一会儿。我不理解为什么他开始讲这样一个于他脸面并不光彩的故事；他不知该怎样把这个故事说完。“他看着——我的画，一句话也不说。我本来以为他等着把画都看完了再发表意见。最后我说：‘就是这些了！’他说：‘我来是为了向你借二十法郎。’”

“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我问“他有了儿名气没有？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哼，你的那些荷兰老乡简直气坏了。他们认为你是在同他们开玩笑。”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了，”施特略夫太太说。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他：

“啊，亲的，你不懂。”

“我听了他这话吓了一。我不想拒绝他。他把钱放在袋里，朝我了，说了声‘谢谢’，扭就走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没留胡。但是如果留起胡来，很可能是红的。我说的这个人五年以前才开始学画。”

“你还得意地把这个故事讲给人家听，尔克，”他的妻说。

“你是说你也认识他？”施特略夫叫喊起来。

“如果他说我画得不好我一也不在乎，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一句话也没说。”

“糟糕极了。”

①原文为法语。

“这人太没教养了，”他的妻说。

尔克·施特略夫摘下镜来，了。他的一张通红的面孔因为兴奋而闪着亮光。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画很呢，尔克？你的画我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好得了不得。”

接着他又拿更多的画来。我发现他在黎画的还是他在罗画了很多年的那些陈腐不堪、里胡哨的画。这些画画得一丝也不真实、毫无艺术价值，然而世界上却再没有谁比这些画的作者、比尔克·施特略夫更心地笃实、更真挚坦白的了。这矛盾谁解释得了呢？

施特略夫的嘴颤抖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