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我走下楼梯，从上面看到我父亲时，有个小男生正在展窗前看布告，埃德加说。有什么可看的，我说，父亲给了我一袋家里新摘的he桃。他从衣服暗袋里抽出我母亲的信说：公园luan糟糟的，没人爱走。埃德加点了点tou，只见信里写着：胆疼得难以忍受。
埃德加和他父亲穿过公园来到车站后面的一家酒馆。
三个男人是坐着小汽车来的，父亲说。一个留在外面街上。在水沟桥上坐下来等着，他只是个司机。两个来到家中。年轻的是个光tou，年纪大的已经有了白tou发。埃德加的母亲想把房里的百叶窗拉起来，光tou说：别拉，开灯。老tou掀开床，把枕tou、被子、床垫查了个遍。他要了一把螺丝刀。光tou将床架拆开了。
埃德加走得很慢，shen旁的父亲像踩高跷似的走在公园的路上。他边说边朝guan木丛中瞧，好像非得数那些叶子不可。埃德加问：你找什么。父亲说：他们拉掉了地毯，清空了橱柜，我不找什么，我又没丢东西。
埃德加指着父亲的夹克。刚才父亲从暗袋里掏信时，夹克上就缺一个纽扣。埃德加笑dao：你在找你那扣子吧。父亲说：它肯定落在火车上了。
他们看不懂埃德加的两个舅舅从奥地利和ba西写来的信，父亲说，因为是用德语写的。他们把信带走了。还有信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舅舅的房子、舅舅的亲属以及亲属的房子。房子造得都一样。他们在奥地利住几间房子，老tou问dao。光tou问：这是什么树。他指着从ba西寄过来的照片。埃德加的父亲耸了耸肩。写给你儿子的信呢，老tou问，就是他表妹写来的。她从来没有写过，埃德加的母亲说。他问：你确定吗。埃德加的母亲说：不确定，也许她写，可他没有收到。
老tou把盒子里的纽扣和拉链倒在桌子上。光tou将衣料、亚麻布、衬垫扔得一团糟。埃德加的父亲说：你妈搞不清哪个东西是哪个顾客的了。时装杂志是谁给你们的，他们问。埃德加的母亲指了指他们那个装着信和照片的公文包说：我那个住在奥地利的弟弟给的。知dao条纹是怎么回事吗，老tou说，用不了多久你们就有条纹衣服穿了。
酒馆里，埃德加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仿佛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光tou在埃德加的房间里把窗帘撕开来，把旧书从橱里扔出去，抓着书脊朝下直抖。埃德加的父亲摊开手掌，压住桌面，免得手颤个不停。他说：旧书里又能有什么呢，掉下来的只有灰。他吞咽的时候，烧酒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他们把窗台上的花从花盆里ba出来，把土搓碎，埃德加的父亲说。土掉到饭桌上，gen须吊在他们的手指上。光tou打开一本食谱费力地拼读起来：ba西肝，面拖ji肝。埃德加的母亲还得给他翻译。你们会有汤喝的，他说，喝漂着两只牛眼睛的汤。老tou进院子找去了。还有花园。
埃德加给父亲添上酒，说：不着急，你慢慢喝。那司机站起来朝水沟里撒了泡niao，埃德加的父亲说。他把空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干吗着急，他说，我又不赶时间。司机撒niao，埃德加的父亲说，那些个鸭子都跑过去瞧。以为就像每天下午那样会有新鲜水喝哩。司机笑起来，扣住ku子，然后从桥栏边掰下一块烂木tou。拿在手里捻碎了，丢到草丛里。鸭子以为就像每天下午那样有丢过来的麦粒吃哩，于是就吃那些捻碎的烂木tou。
搜查过后，床tou柜上不见了埃德加那个定居ba西的舅舅小时候刻的小木人。
埃德加那些舅舅是远走他乡的纳粹党卫军士兵。那场打输的战争驱使他们前往异地。他们在骷髅bu队造过坟墓，战后分开了。他们脑袋瓜里装着同样的货色。打那以后，谁也没有再找过谁。他们就地弄了个女人，跟她一起在奥地利和ba西造了一个尖屋ding、一个尖山墙、四扇带草绿色十字梃架的窗、一个草绿色木条篱笆。他们应付着陌生的环境，盖起了两幢施瓦本式的房子。简直跟他们的脑jin一样施瓦本，在两个什么都不一样的陌生地方。当房子完工时，又给他们的女人造了两个施瓦本孩子。
只有屋子前面的那些树木，虽然像战前在家里的时候那样每年修剪，但天空、土壤和气候不一样，chang得越出了施瓦本样式。
我们坐在luan蓬蓬的公园里，吃着埃德加的he桃。埃德加说：味dao像胆。他脱掉鞋子，用鞋跟敲开he桃壳。完了把仁放在报纸上。他自己不吃。格奥尔格给了我一把钥匙，tou一回派我去那个夏屋。
我从鞋子里取出钥匙。打开门，没有开灯，我划亮一gen火柴。水泵立在那儿，高高瘦瘦，像个独臂人。水泵guan子上挂着一件旧夹克，下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浇水壶。锄tou、铲子、耙、putao剪子、扫帚搁在墙边。上面沾着泥土。掀起井盖，亚麻布袋在shendong上方摇晃。我从钩子上取下袋子，把书sai进去，又重新挂好。出来，从shen后关上门。按原路，穿过来时踩坏的草地。chang满mao地黄般花朵的紫色锦葵，还有maorui花，戳向空中。田旋花晚间闻着有一gu甜丝丝的味dao，或者这只是我的恐惧。每一gen草扎着我的tui肚子。这时，一只迷路的小母ji出现在路上，唧唧叫着，我的鞋子一到，它就闪开了。草chang得比ji高出三倍，在它背上合拢。小母ji在这花团锦簇的荒野里泣诉着，找不到出路，左冲右突地奔命。蟋蟀啾啾地鸣叫着，可是母ji的叫唤响得多。心想，它的惊慌失措会暴lou我。每一株植物都在目送我离去。我的pi肤从额tou到肚子都在tiao动。
夏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第二天说。我们坐在lou天酒馆里。啤酒发绿，因为酒瓶子是绿色的。埃德加、库尔特和格奥尔格用赤luo的胳膊抹去了桌子上的灰尘。可以看见他们的胳膊在桌面什么地方摆过。他们的脑后垂挂着绿油油的栗树叶子。黄叶子还隐藏着。我们碰杯，相对无言。
埃德加、库尔特和格奥尔格披在额上、鬓边、颊旁的tou发，变得晶莹剔透，因为火辣辣的太yang照在上面。或者是因为啤酒咕嘟作响，当有人把酒瓶子放到桌子上时。树上有时落下一片黄叶。我们中间或有人抬眼望去，似乎想看看叶子再一次坠落。下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他不等了。我们的眼睛没有耐心。我们并不想跟叶子纠缠。无非是想看看那些把我们的脸引开的翻飞的黄点子。
桌面tang得像熨斗。脸上的pi肤绷着。午间的热狼一gu脑儿砸将进来，酒馆里空空dangdang。工人们还在工厂里zuo他们的铁pi羊和木tou瓜。我们又叫了一lun啤酒，这样我们两臂之间至少还有个瓶子摆在那儿。
格奥尔格垂下tou，他的下ba底下还有第二个下ba。他在自己嘴里面哼一首歌：
金丝雀儿黄又黄
黄得来哟像dan黄
羽maoruan绵绵
眼睛没有光
这支歌在国内很有名。可是两个星期前，歌手们越境跑了，歌就不许再唱。格奥尔格让hou咙里的歌和着啤酒liu下去。
服务生靠在树桩上，谛听着，一面打着哈欠。我们在这里不是客，我们瞧着服务生shen上油腻腻的夹克，这时埃德加说：关系到孩子的事，zuo父亲的什么都理解。我父亲就理解那些家伙顺手牵羊把小木人拿走了。我父亲说：他们也有孩子啊，他们的孩子也爱玩。
我们不想离开这个国家。不想下多瑙河，不想飞到空中，不想爬货车。我们走进luan蓬蓬的公园。埃德加说：假如该完的完dan了，那么别人就都可以留下来。他自己都不信他说的话。没人相信该完的一准完dan。每天都听到有关独裁者患旧疾新病的谣传。这也没人信。可大家还是jiaotou接耳，一个传给另一个。我们也传递谣言，谣言里仿佛潜伏着致命的病毒，最终还是会抵达独裁者本人：肺癌，咽癌，我们悄声说，chang癌，大脑萎缩，tan痪，血癌。
我走下楼梯，从上面看到我父亲时，有个小男生正在展窗前看布告，埃德加说。有什么可看的，我说，父亲给了我一袋家里新摘的he桃。他从衣服暗袋里抽出我母亲的信说：公园luan糟糟的，没人爱走。埃德加点了点tou，只见信里写着：胆疼得难以忍受。
埃德加和他父亲穿过公园来到车站后面的一家酒馆。
三个男人是坐着小汽车来的，父亲说。一个留在外面街上。在水沟桥上坐下来等着，他只是个司机。两个来到家中。年轻的是个光tou，年纪大的已经有了白tou发。埃德加的母亲想把房里的百叶窗拉起来，光tou说：别拉，开灯。老tou掀开床，把枕tou、被子、床垫查了个遍。他要了一把螺丝刀。光tou将床架拆开了。
埃德加走得很慢，shen旁的父亲像踩高跷似的走在公园的路上。他边说边朝guan木丛中瞧，好像非得数那些叶子不可。埃德加问：你找什么。父亲说：他们拉掉了地毯，清空了橱柜，我不找什么，我又没丢东西。
埃德加指着父亲的夹克。刚才父亲从暗袋里掏信时，夹克上就缺一个纽扣。埃德加笑dao：你在找你那扣子吧。父亲说：它肯定落在火车上了。
他们看不懂埃德加的两个舅舅从奥地利和ba西写来的信，父亲说，因为是用德语写的。他们把信带走了。还有信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舅舅的房子、舅舅的亲属以及亲属的房子。房子造得都一样。他们在奥地利住几间房子，老tou问dao。光tou问：这是什么树。他指着从ba西寄过来的照片。埃德加的父亲耸了耸肩。写给你儿子的信呢，老tou问，就是他表妹写来的。她从来没有写过，埃德加的母亲说。他问：你确定吗。埃德加的母亲说：不确定，也许她写，可他没有收到。
老tou把盒子里的纽扣和拉链倒在桌子上。光tou将衣料、亚麻布、衬垫扔得一团糟。埃德加的父亲说：你妈搞不清哪个东西是哪个顾客的了。时装杂志是谁给你们的，他们问。埃德加的母亲指了指他们那个装着信和照片的公文包说：我那个住在奥地利的弟弟给的。知dao条纹是怎么回事吗，老tou说，用不了多久你们就有条纹衣服穿了。
酒馆里，埃德加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仿佛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光tou在埃德加的房间里把窗帘撕开来，把旧书从橱里扔出去，抓着书脊朝下直抖。埃德加的父亲摊开手掌，压住桌面，免得手颤个不停。他说：旧书里又能有什么呢，掉下来的只有灰。他吞咽的时候，烧酒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他们把窗台上的花从花盆里ba出来，把土搓碎，埃德加的父亲说。土掉到饭桌上，gen须吊在他们的手指上。光tou打开一本食谱费力地拼读起来：ba西肝，面拖ji肝。埃德加的母亲还得给他翻译。你们会有汤喝的，他说，喝漂着两只牛眼睛的汤。老tou进院子找去了。还有花园。
埃德加给父亲添上酒，说：不着急，你慢慢喝。那司机站起来朝水沟里撒了泡niao，埃德加的父亲说。他把空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干吗着急，他说，我又不赶时间。司机撒niao，埃德加的父亲说，那些个鸭子都跑过去瞧。以为就像每天下午那样会有新鲜水喝哩。司机笑起来，扣住ku子，然后从桥栏边掰下一块烂木tou。拿在手里捻碎了，丢到草丛里。鸭子以为就像每天下午那样有丢过来的麦粒吃哩，于是就吃那些捻碎的烂木tou。
搜查过后，床tou柜上不见了埃德加那个定居ba西的舅舅小时候刻的小木人。
埃德加那些舅舅是远走他乡的纳粹党卫军士兵。那场打输的战争驱使他们前往异地。他们在骷髅bu队造过坟墓，战后分开了。他们脑袋瓜里装着同样的货色。打那以后，谁也没有再找过谁。他们就地弄了个女人，跟她一起在奥地利和ba西造了一个尖屋ding、一个尖山墙、四扇带草绿色十字梃架的窗、一个草绿色木条篱笆。他们应付着陌生的环境，盖起了两幢施瓦本式的房子。简直跟他们的脑jin一样施瓦本，在两个什么都不一样的陌生地方。当房子完工时，又给他们的女人造了两个施瓦本孩子。
只有屋子前面的那些树木，虽然像战前在家里的时候那样每年修剪，但天空、土壤和气候不一样，chang得越出了施瓦本样式。
我们坐在luan蓬蓬的公园里，吃着埃德加的he桃。埃德加说：味dao像胆。他脱掉鞋子，用鞋跟敲开he桃壳。完了把仁放在报纸上。他自己不吃。格奥尔格给了我一把钥匙，tou一回派我去那个夏屋。
我从鞋子里取出钥匙。打开门，没有开灯，我划亮一gen火柴。水泵立在那儿，高高瘦瘦，像个独臂人。水泵guan子上挂着一件旧夹克，下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浇水壶。锄tou、铲子、耙、putao剪子、扫帚搁在墙边。上面沾着泥土。掀起井盖，亚麻布袋在shendong上方摇晃。我从钩子上取下袋子，把书sai进去，又重新挂好。出来，从shen后关上门。按原路，穿过来时踩坏的草地。chang满mao地黄般花朵的紫色锦葵，还有maorui花，戳向空中。田旋花晚间闻着有一gu甜丝丝的味dao，或者这只是我的恐惧。每一gen草扎着我的tui肚子。这时，一只迷路的小母ji出现在路上，唧唧叫着，我的鞋子一到，它就闪开了。草chang得比ji高出三倍，在它背上合拢。小母ji在这花团锦簇的荒野里泣诉着，找不到出路，左冲右突地奔命。蟋蟀啾啾地鸣叫着，可是母ji的叫唤响得多。心想，它的惊慌失措会暴lou我。每一株植物都在目送我离去。我的pi肤从额tou到肚子都在tiao动。
夏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第二天说。我们坐在lou天酒馆里。啤酒发绿，因为酒瓶子是绿色的。埃德加、库尔特和格奥尔格用赤luo的胳膊抹去了桌子上的灰尘。可以看见他们的胳膊在桌面什么地方摆过。他们的脑后垂挂着绿油油的栗树叶子。黄叶子还隐藏着。我们碰杯，相对无言。
埃德加、库尔特和格奥尔格披在额上、鬓边、颊旁的tou发，变得晶莹剔透，因为火辣辣的太yang照在上面。或者是因为啤酒咕嘟作响，当有人把酒瓶子放到桌子上时。树上有时落下一片黄叶。我们中间或有人抬眼望去，似乎想看看叶子再一次坠落。下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他不等了。我们的眼睛没有耐心。我们并不想跟叶子纠缠。无非是想看看那些把我们的脸引开的翻飞的黄点子。
桌面tang得像熨斗。脸上的pi肤绷着。午间的热狼一gu脑儿砸将进来，酒馆里空空dangdang。工人们还在工厂里zuo他们的铁pi羊和木tou瓜。我们又叫了一lun啤酒，这样我们两臂之间至少还有个瓶子摆在那儿。
格奥尔格垂下tou，他的下ba底下还有第二个下ba。他在自己嘴里面哼一首歌：
金丝雀儿黄又黄
黄得来哟像dan黄
羽maoruan绵绵
眼睛没有光
这支歌在国内很有名。可是两个星期前，歌手们越境跑了，歌就不许再唱。格奥尔格让hou咙里的歌和着啤酒liu下去。
服务生靠在树桩上，谛听着，一面打着哈欠。我们在这里不是客，我们瞧着服务生shen上油腻腻的夹克，这时埃德加说：关系到孩子的事，zuo父亲的什么都理解。我父亲就理解那些家伙顺手牵羊把小木人拿走了。我父亲说：他们也有孩子啊，他们的孩子也爱玩。
我们不想离开这个国家。不想下多瑙河，不想飞到空中，不想爬货车。我们走进luan蓬蓬的公园。埃德加说：假如该完的完dan了，那么别人就都可以留下来。他自己都不信他说的话。没人相信该完的一准完dan。每天都听到有关独裁者患旧疾新病的谣传。这也没人信。可大家还是jiaotou接耳，一个传给另一个。我们也传递谣言，谣言里仿佛潜伏着致命的病毒，最终还是会抵达独裁者本人：肺癌，咽癌，我们悄声说，chang癌，大脑萎缩，tan痪，血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