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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3)

陆小低了想,光注在脚尖;她虽然不是学校的新女,却是完完全全的天足,门原也不成问题,但她总不大相信那些谣言,觉得父亲是过虑。

“父亲看来那些谣言会当真么?”陆小慢慢地说。“现在时事变化果然人意外,但总还不离情理。南乡的事,那些打倒亲丈夫,拥护野男人的话,果然离奇得可笑,但细想起来,竟也合乎情理。从前我们家的刘妈,说起乡下女的苦,简直比不如。不成材的男人贪吃懒,还要赌钱喝酒,反叫老婆挣钱来养他,及至吃光用光,老婆也没有钱给他使了,他便卖老婆。像这样的丈夫,打倒他也不算过分罢?父亲从前好像还帮过这等的穷无所归的乡下女。”

然而陆慕云小的聪明的观察以为必无的事,在街上却是一天比一天嚷得闹了。加以“三八”妇女节大会上,代表妇女协会的孙舞的演说里又提到南乡的事,很郑重地称之为“妇女觉醒的雷”“婢妾解放的先驱”并且又惋惜于城里的妇女运动反而无声无臭,有落后的现象;她说:

这两位的话,仿佛就证实了谣言之有。街谈巷议自然更盛,而满心想独建殊勋的胡国光也恐别人捷足先得,便迫不及待地在最近的县党会议中提了他的宿构的议案了。这个议案,在胡国光是一举而两善备:解决了金凤的困难地位,结束了陆慕游和钱素贞的明来暗去的问题,满足了自己的混摸鱼。

妇钱素贞的困难地位的时候。

步的乡村,落后的城市,这是我们的耻辱!”

胡国光看了那报告,不禁然大怒,心里说:“这简直就是造反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金凤。但是,由金凤,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便是儿阿炳近来更加放肆了。

陆三爹微微,但随即截住了女儿的议论,说:

陆小说着,不禁很妩媚地笑了。父亲摸着胡,沉半晌,方才说:

正忙着筹备“三八”妇女节纪念大会事务的张小也只淡淡地回答。所以这件事便被人们在匆忙与大意中轻轻地放过去了。再过一二天,就没有人在党里谈起,只有胡国光一个人在暗中准备。

事实也正是如此,党里其余的委员看见了这一纸报告,并不能像胡国光那样能够生发“大作为”来,他们至多不过作为谈助而已;便是方罗兰也只对妇女长张小说了这么一句话:

“妇女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见?纠正呢,还是奖励?”“这是农民的群众行动。况且,被分的女又不来告状,只好听其自然了。”

“哼,这小,没有本事到外边去一个来,倒在老嘴里扒吃!”胡国光恨恨地在心里骂着。但一转念,他又觉得南乡农民的办法“也不无可取之”只要加以变化,自己就可以混摸鱼,择而噬。他料想方罗兰他们是不会计算到这些巧妙法门的,正好让他一人来从容布置。

“乡下的事,且不去它;只是据钱老伯说,城里也要把妾婢孀妇充公,连未字女郎也要归他们签,这就简直是禽兽之行了!钱老伯特地来叫我们提防,他说的是危不居。”

“钱老伯的意思,危不居,劝我们远走飞。只是滔滔者天下皆是,到哪里去好呢!况且祖业在此,一时也走不脱。”

于是“危不居”的讨论,暂且搁起。陆三爹时伤逝,觉得脑里空空,而又迷惘,旧有的思想信仰都起了动摇,失了据。但他是一个文学家,况又久与世事绝缘,不愿自寻烦恼。所以只然片刻,便又兴起来,想作一首长诗以纪南乡之变。他背着手,踱女儿的房间,自去推敲诗句。

各委员中间照例不能意见一致。因为胡国光虽然尚未采取街舆论的未字女也要签,并且他的全案中也没有签,但是他主张一切婢妾,孀妇,尼姑,都收为公有,由公家发。陈中首先反对,以为如此办理,便差不多等于“公妻”适足以证实了土豪劣绅的谣诬。方罗兰也反对,以为“公家发”违反了结婚自由的原

“或许在你料中,自然最好。但当此人的时候,圣贤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变些什么东西。古人说的‘天’,‘理’,在目下看来,真成了一句空话罢了。”

“南乡的事是千真万确的,城里的谣言也觉可虑;府上还是小心为是。”

不但孙舞,以老成持重著名的县党妇女长张小的演说,也痛论婢妾制度之不人,为党义所不许,而当尼姑的女人,也非尽自愿,大都为人掠卖,尼庵之黑暗,无异于娼寮。

钱学究最后这么说,便匆匆走了;他似乎是不便多坐,免得延搁了陆三爹父女打行装的工夫。陆三爹纵然旷达,此时也有些焦灼,他立刻跑到内室,把钱学究的报告对女儿学说了一遍,叹气

但是在县城的平静的各街上,这事件便慢慢成了新的波动的中心。有许多闲人已经在茶馆酒店谈城里将如何“公妻”计算县城里有多少小老婆,多少寡妇,多少尼姑,多少婢女。甚至于说,待字的大姑娘,也得拿签。这一街谈巷议,顷刻走遍了四城门。终至伏在园里的陆三爹也知了。这是钱学究特地来报告的;不用说,他很替陆慕云小着急呢。

“钱老伯自是老成远虑。刚才我说南乡的事也还近情理,也就有城里未必竟会不近情理的怪事的意思。妾婢孀妇充公,已经骇人听闻,未必成真;至于大姑娘也要归他们签,更其是无稽的谣言了。方太太的朋友张小,刘小,也都是未字的姑娘,她们都在妇女协会办事,难她们也主张签么?”

陆小惘然望着老父的孤单的背影,无端落下几泪来。她的慨又与老父异趣。她是着寂寞的悲哀了。在平时,她果然不是愉快活泼的一类人,但也决非长日幽怨,颦不语的过去的典型的人;可是每逢她的父亲发牢,总勾起了她自己的寂寞的悲哀来。自幼在名士的父亲的怀抱里长大的她,也受了父亲的旷达豪放的习;所以虽然是一个不闺门的小,却没有寻常女孩儿家的脾气。她是个怀阔大,又颇自负的人。她未必甘于寂寞过一生。然而县城里的固鄙陋,老父的扶持须人,还有一分简单的家务,使她不能不安于这寂寞的环境。所以她听了父亲转述的谣言后,虽然从理上判断其必无,以为避地是多事,但是情上她何尝不渴望走了这古老的园,到一个新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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