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静女士回来，见慧仍在房里。慧把昨晚吃饭的事告诉了静，只没提起她决定“当作没有”的事。静照例地无表示。抱素照常地每日来，但是每来一次，总增加了他的纳闷。并且他竟没机会实行他的预定计划。他有时自己宽解
：“女
大概面
，并且不肯先表示，原是女的特
。况且，公园中的一幕，到底太孟狼了些——都是酒作怪！”同学都没关系，我是不肯滥用情…”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除非是从今以后，我不曾恋
过谁。”慧颓然再躺下，第二次回忆刚才的恶梦。梦中的事已忘了一大半，只保留下最
采的片段。她禁不住自己好笑。
脑重沉沉的实在不能再想。“抱素这个人值得我把全
给他么？”只是这句话在她脑中
转。不，决不，他至多等于她从前所遇的男罢了。刚
与狷傲，又回到慧的上来了。她自从第一次被骗而又被弃以后，早存了对于男报复的主意；她对于男，只是玩
，从没想到。议论讥笑，她是不顾的；德，那是骗乡下姑娘的圈
，她已经
这圈了。当她确是她自己的时候，她回想过去，决无悲伤与悔恨，只是愤怒——报复未尽快意的愤怒。如果她也有悲哀的时候，大概是想起青
不再，只剩得不多几年可以实行她的主义。或者就是这一幽怨，作成了夜来噩梦的背景。长时间的静默。草虫似乎早已停止奏乐。近在池边的一
蛙，忽然使劲地阁阁地叫了几声，此后一切都是静寂。渐渐地，凉风送来了悠扬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奏什么曲。慧的铺位，在西窗下，正对书桌，是一架行军床，因为地方窄，所以特买的，也挂着蚊帐。公园中的一幕还在她的
前打旋，我们这慧小
躺在狭小的行军床上辗转翻，一时竟睡不着。一切旧事都奔凑到发胀的脑壳里来了：
黎的繁华，自己的风
逸宕，几个朋友的豪情胜概，哥哥的顽固，嫂嫂的嘲笑，母亲的非其，都一页一页地错不连贯地移过。她又想起自己的职业还没把握，自己的终还没归宿；粘着她的人有这么多，真心她的有一个么？如果不事苛求，该早已有了恋人，该早已结了婚罢？然而不受指挥的倔的男人，要行使夫权拘束她的男人，还是没有的好！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青剩下的不多，该早打定了主意罢？但是有这般容易么？她觉得前途是一片灰
。她忍不住要滴下泪来。她想：若在家里，一定要扑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了。“二十四岁了！”她心里反复说：“已经二十四岁了么？我已经走到生命的半路了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像飞一般过去，是快乐，还是伤心呀？”她努力想捉住过去的快乐的片段，但是刚想起是快乐时，立即又变为伤心的黑影了。她发狂似的咬着被角，诅咒这人生，诅咒她的一切经验，诅咒她自己。她想：如果再让她回到十七八——就是二十也好罢，她一定要十二分谨慎地使用这
满的青，她要周详计划如何使用这满的青，她决不能再让它草草地如痴如梦地就过去了。但是现在完了，她好比
梦拾得黄金的人，没等到梦醒就已胡
光，徒然留得醒后的懊怅。“已是二十四了！”她的兴奋的脑
无理由地顽地只
这么想着。真的“二十四”像一支尖针，刺
她的壳，直到盖骨痛的像要炸裂；“二十四”又像一个飞
，在她里旋，直到她发昏。冷汗从她额上透来，自己
了，又从新透来。
胀闷的像有人压着。她无助地仰躺着，张着嘴
气，她不能再想了！慧不作声。但是她的空着的一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抱素的肩胛。他在她血红的嘴
上亲了一个嘴。没有回答。在灰
的微光中，抱素仿佛看见慧两半闭，
微颤。他仿佛听得耳边有个声音低低说：“她已经动情！”自己也不知怎么着，他突然一手挽住了慧的颈脖，喃喃地说：“我只你！我是说不的着你！”慧反复地自己分析，达到了“过去的策略没有错误”的结论，她心安理得地起
了，当她洗好脸时，她已经决定：抱素再来时照旧和他周旋，公园里的事，只当没有。慧回到住所时，已经十一
钟，酒还只半醒，静女士早已睡熟了。但在抱素呢，大概是不肯忘记的；他要把“五卅”夜作为他的生活旅程上的界石，他要用金字写他这新秘密在心叶上。他还等机会作
一步的动作，一步的要求。不知在什么时候，
已经轻快了许多；茫茫地，飘飘地，似乎
已经架空了。决不是在行军床上，也不是在影戏院，确是在法国公园里；她坐在
褥似的草地上，抱素的枕着她的
。一朵粉红的云彩，从他们上飞过。一只白鹅，拍达，拍达，在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树那边，跑来了一个孩——总该有四岁了罢——弯弯的眉儿，两笑涡，跑到她边，她承认这就是自己的孩。她正待举手
小孩的
，忽然一个男从孩背后闪来，大声喝：“我从戏院里一直找你，原来你在这里！”举起手杖往下就打：“打死了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罢！在外国时我何曾待亏你，不料你瞒着我逃走！这野男又是谁呀！打罢，打罢！”她慌忙地将两手护住了抱素的“拍”的一下，手杖落在自己上了，她分明觉得脑壳已经裂开，红的血，灰白的脑浆，直淋下来，沾了抱素一脸。她又怒又怕，又听得那男狂笑。她那时只是怒极了，猛看见脚边有一块大石，双手捧过来，霍地站起；但是那男又来一杖。…她浑一震，睁大看时，却好好地依旧躺在行军床上，满室都是太
光。她定了定神，再想那梦境，心兀自突突地。脑壳并不痛，嘴里却异常燥。她低声唤着“静妹”没人回答。她挣扎起半个拉开蚊帐向静的床里细看，床是空着，静大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