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可还不定踏得出去啦!”他转身正想走,可是人群中又有一人说话,又将他的脚步拖住了,那说话的,是个麻脸的大个子,崭新的蓝洋布短衫,敞开了襟,他愤愤地叫道:“你们瞧我的,我——这乌龟的小火轮花了我十来个短工了!”
“谁叫你讨了那么俏皮一个老婆!”人群中忽然有人这样没头没脑打趣他。
众人都哄然笑了。原来这麻脸汉子是这小曹庄的一个小小“暴发户”有三十多亩田地,不久以前又讨了个年纪青青的老婆,却是城里什么大户人家的丫头,教了他许多城里规矩,他也就摆起架子来,自己不大肯下田做活,专心打算出最便宜的价钱雇用村里一些穷得没有办法的人们做短工;谁知今番忽然发大水,短工俏了,邻近几个村子都有需要,连累他只好出了重价。
“程庆喜,你这十多个短工的钱,恐怕到头来也是白花的!”那个“城里人”转身对那麻汉子说。“为什么呢?水不肯退,明天小火轮还是要来,一下子冲坍了那道堰,不是什么都完了么?”
人圈子里的空气又紧张起来了,七嘴八舌都在咒骂那小火轮。程庆喜愤愤说道:“他妈的,一定要对付它!找曹大爷去,请他出个主意罢!”
“你这个人真是糊涂!”小伙子的眼睛骨溜溜地转着,手指捻弄左襟上那根亮晃晃的表练“曹大爷不是替你们出过了主意么?干么还要去找他?”
程庆喜呆着脸不作声,其他的人们却悄悄咬耳朵说着话。唤去赶快踏车的女人的呼声又在那边来了,这次却不止一个。程庆喜忽然嚷道:“烧了他妈的小火轮!曹大爷的主意…可是,他妈的它在水里。”
“刚才我看见村外东首两三里路的地方,有一架小小的石桥。只要五六个人把守在这桥上,一阵子乱石头,哪怕它妈的逃的快,也就够它受了。…”
听的人们脸上都严肃起来,却又彼此互相看着,好像在问:“怎么,主意不错罢?”
“哈,要是,再扔几个火把下去,嘿,几个火把下去,嘿,几个火把,包你他妈的下次就不敢来了…”
话没说完,听众里有谁忽然“呀”了一声,好像发见了意外的东西。等到别人也注意到的时候,良材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良材听够多时,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不他认识这几个农民,但是他们都认识他是邻村钱家庄的良少爷,赫赫有名的三老爷的公子,脾气虽然古怪,性情却很温和的一个年青的地主。
良材皱着眉头,嘴角上却浮着温和的微笑,两手负在背后,对那个城里人打扮的小伙子说道:“老兄,你不该怂恿他们乱来一阵子,闹出事来,谁担这肩子呢?”
那人正在兴头上,猛不防迎面来了这一瓢冷水,如何能受。他藐然看了良材一眼,刚叫出一声“哈”却又缩住了嘴。一双骨溜溜的眼睛在良材身上打量着,他脸上那股傲慢的神气也渐渐收起来了;良材虽然也是穿了短衣,可是上等的杭纺,他自然识得,但尤其使他吃惊的,良材脸上虽是那样温和,然而那两道浓眉,那一对顾盼时闪闪有光的眼睛,那直鼻子,那一张方口,那稍稍见得狭长的脸盘儿,再加上他那雍容华贵,不怒而威的风度,都显出他不是一个等闲的人物。
“哎,哈,那么,老兄,照你说,该怎么办呢?轮船公司要赚钱,可是老百姓也得吃饭呢,是不是?”
良材笑了笑。可是这笑却使得那小伙子不由的打了个寒噤,他摸不清良材是什么路数,也不明白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但他的机警告诉他:这人是惹不得的。他赶快转过口风又说道:“我不过路见不平,说几句气话罢哩!”
“哦,原来老兄不是这里的人,”良材温和地说“是不是城里来的?请教尊姓大名。”
“贱姓徐,”似乎迟疑了一下“名叫士秀,”却又勉强笑了笑“来这里有点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