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次没用幼娘唤他，满腹心事的杨凌就早早地起了，他收拾停当，留恋地看了一仍在沉睡中的幼娘，悄悄唤过小丫云儿嘱咐一番，便赶往紫禁城。

早朝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凌双手撑地，双膝已麻木得没有了知觉，颈因为总保持着一个姿势也变得酸痛难忍，汗从他的额一颗颗滴落下来。

苗逵晃了一下，差儿打翻手里的端砚。弘治本以为他剖肝沥血、慷慨陈辞一番，想不到从他嘴里听这么个词儿来，弘治怔了半晌才惊奇地：“甚么？你愿橼桷之料？”

杨凌自已也忙得不可开，他修书一封，托吴杰带回鸣，叫韩氏父立即京。以他想来，这番抗旨不死也要坐牢，幼娘病初愈，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是以本不敢向她提起，只盼韩氏父能早日到京，幼娘也好有个照应。

弘治听了哑然失笑，只觉这个臣虽有谋略，可是却直的可，本就是个愣青，他瞥见杨凌说着话儿，双膝还在微微地打着颤，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在午门外跪的，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怜意：“罢了，今日让他午门长跪不起，在文武百官面前也算是惩戒过了，此人还是要用的，若吓得他从此事畏首畏尾，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凌被引到一殿前，小黄门躬唱：“禀皇上，杨凌求见”

杨凌不禁绝望起来，难皇帝要让自已活活跪死在这里不成？他已经受不了这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隐折磨了。杨凌双手努力着地面，前金星冒，颈的肌都在突突地哆嗦。

只听里边一个老太监朗声：“陛下有旨，宣他晋见！”杨凌跨门去，只见弘治皇帝着明黄便服，立于案后正挥毫作画，旁边那个叫苗逵的大太监磨墨侍候，这座御书房除了他们再无旁人了。

杨凌莫名其妙地接过弘治的墨宝丹青，神情有儿茫然，皇上把自已在门外晾了一上午，来送给自已一张面，然后就打发他回家了？这还真是天威不可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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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鼎响，一群官员鱼贯而，从杨凌面前走过，杨凌神一振：早朝散了，皇帝该召见自已了吧。可是又等了许久，里仍是静悄悄的。

弘治苦笑一声，心中暗想：“朕何尝不想慢慢磨炼，只是朕怕天命将尽，没有时间了呀。如今朝中六、内阁三公皆是老臣，主少臣老，虽说他们忠心耿耿，但毕竟是臣，若不为我儿再扶值一力量，平衡内外臣工，我儿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满朝文武？”

他说着绕回书案后，提笔在画上题下“森森千丈松，虽磊砢多节目，用之大厦，终是栋梁之材”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然后递与杨凌：“这张画朕就赐给你了，愿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时时自省其，呵呵，你退下吧”

对了，再赐两瓶金疮药给他，昨天杨凌抗旨，抱妻求医，今儿朕给他来个杨妻奉旨，为夫敷药，呵呵呵！”

弘治帝想着摆了摆手：“罢了，旨意上就说安排他去神机营任职，至于职务么。。。王越督着十二团营呢，他一向办事稳妥，着他安排吧。

杨凌见幼娘病虚弱，又去买了个小丫环回来照顾她，去官府登记主仆文书时，衙门里的人连主簿带衙役全赶了来堵在门围观，大有风萧萧兮易寒、看上一少一的架势。

杨凌想也不想便跪倒在地，大声：“臣，愿橼桷之料！”

弘治哈哈大笑，说：“你懂些甚么，呵呵，杨侍读，你来看看朕这副画如何？”

便不是明君，臣便不是忠臣了。

平坦的石板刚刚跪下去还没什么，可是时间久了膝盖又酸又疼，门有官员负责察视文武百官仪容，杨凌现在是罪臣，不敢轻举妄动再授人实，只得自忍耐。

杨凌俯首：“是，臣文不能象刘谢李三公那般助陛下治国安天下，武不能统率千军万、驰战于荒漠草原，扬威四海，是以愿橼桷之料，能为陛下守得一乡一县、造福一方百姓臣便心满意足了”

他如释重负地说：“是，臣告退”，说着双手将张画举过，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弘治帝见他退了御书房，中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嗯，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地，不枉朕一番栽培。苗逵，传旨，杨凌罢东侍读，改任神机营中军官”

未几，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天空第一缕曦光照在朱红的门上，门应声而开，百官上朝。杨凌垂着，只看见一双双官靴从畔走过，发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杨凌不懂画，可他前世好书法，古诗词记得极多，见这副山淡相宜，可是却无法评价，便取巧：“陛下功力雄厚，更难得的是这副丹青寓意远，志怀天下，看这森森千丈松，虽磊砢多节目，施之大厦，必是栋梁之材啊。”

他呵呵一笑，说：“起来吧，你有心和刘谢李诸位卿比较，这心气儿已是极的了，他们也是从你这年纪，你这份一天天熬来的，当初如你一般时，还未必有你今时今日的雄心，所以你也不必自甘菲薄了”

弘治恍若没有听到，他端详着画纸，提笔又勾勒一阵，然后搁下笔笑：“如何？”苗逵赞：“陛下的画笔力森森、神韵内蕴，实是大家之作”

杨凌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门正前方端端正正地跪下，俯首不语。

苗逵吃了一惊，忙：“陛下，杨凌刚刚受到惩治，就提升为中军官，恐朝臣们又要非议了，皇上，是不是先让他任个副都司，以后再慢慢升迁？”

杨凌都不知自已是怎么撑到午朝结束的，直到一个小太监走到前向他声唤：“杨大人，陛下宣你”，他才清醒过来。。

杨凌连忙抢上两步，跪倒在地：“罪臣杨凌叩见皇上，罪臣万死！”

杨凌好半天才爬了起来一摇一晃地跟在那小太监的后面向里走去，跨金桥、经太和门，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穿过乾清门，杨凌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直内廷，杨凌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皇帝在内殿见他，看来至少是没有杀之祸了。

他悠悠一笑，角却噙着冷意：“杨卿，你是愿作栋梁之材、椽桷之料还是一捆劈柴呢？”

杨凌伤未愈怕误了时辰，路上雇了辆车，照例来到角门旁，禁侍卫验过了他的腰牌，笑不笑地：“杨大人，内早传旨意来，若是杨大人来了，不必去东侍读，就在午门外跪候圣谕便可”

杨凌怔了怔，拱手：“是，多谢将军”他蹒跚着走到门前，那些着朝服、手举笏板的文武大臣正在候着门开启，见一个六品官儿走过来，不由都面惊讶之，纷纷行以注目之礼。

弘治中闪过一抹异，淡笑：“杨卿莫只看到这株奇松，你瞧这山上树木，有的细而直，可椽桷，有的笔直壮可作栋梁，但是更多的却是那歪歪曲曲奇形怪状的，便只好劈烧柴了”

杨凌见他谈笑晏晏，对自已抗旨的事绝不提，心中不禁暗暗奇怪。他忐忑不安地应了一声，起凑到弘治面前向御书案上望去，只见纸上绘着一座山峰，峰上树木丛生，山巅墨缓一棵笔直的青松，似直云宵，远隐隐尚有山峦起伏，整幅画虽然简单，笔力确实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