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会儿，就听翠姑说：“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齐同下首山！你想下山，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别人？”

翠姑大吃一惊：“啊？你在哪里见过？”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明大爷好稀客，可有些日没过来了。”胡山也笑：“我们兄妹了士姑，洒扫除，足下有朝一日了官，也好到小观去寻半日清闲么！”说毕，三人相视而笑。

“这个么？”翠姑敛起笑容，叹“唉，说来话长。他对我有痴心，又救过我的命…后来，我们便认了兄妹…算了，算了，说来话长，往后有时间，我细细几告诉你。”

明珠刚说完这皇上两个字，脸上“啪啪”挨了两记耳光声，嘴也被什么给捂住了。

不料刚念到这里。翠姑神立时大变，似乎受到重重一击，踉跄一步，退着坐回椅里：“你都知了，还问甚么？”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楼梯，听到她问便声应。

正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阵人声吵嚷，仆童使女们哭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阁搂门“咣”地一声大开，独龙刘金标带着几个，人狞笑着现在门。楼上楼下脚步杂沓，明珠心知已经不去了。

说着说着，翠姑便不能控制自己了，她站起来，扑到明珠前，抓住了明珠的衣领。

翠姑笑：“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怎么知？”大概是嫌乌纱帽儿小了吧！”

翠姑不答，只是追问：“这诗你在哪里见的？”

“怎么啦？”刘金标斜着一只独笑“这青楼婊打嫖客，倒实在少见呐！嘿嘿…”“你嘴里放净，你妈才是婊呢！”翠姑惊愕地慢慢松开手，她略显有迟钝，一惊之余，歇斯底里的情绪得到了缓冲，又开始变得理智起来“我这里有门有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脚下，你们想怎么着？你们是哪个衙门里的，这样撒野？”

刘金标见她说话简捷，也就不敢轻薄，说：“没什么，与你无。班布尔善大人有事要请教明珠大人，请他过府一叙。说着，便将嘴一努，两个青衣大汉走上来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拦时，被刘金标将臂一挡，当时打个趔趄，方才回过神来，声叫：“你们不能带他走！明珠，你这个没良心的，快说，谁能救你，快说呀！”

翠姑一时愣怔了，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格格笑起来，笑得用手捂住：“亏你聪明，听到哪里去了！五华峰有个悔庵，他的幼年师傅陈其年在那修，他要挂冠归山，约我一同投奔他的师父去…”说到这里，她已笑得有不过气来了。

明珠听到这里不禁一呆。他不知这些没没脑的话是个什么意思，又到十分重要。听翠姑与胡某人亲近到这地步儿，倒有些吃醋。不过又想：“我这是怎么了，我虽替她置了产业，并没有买下她的人，我能来，姓胡的自然也来得！”这时只听翠姑说：

胡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听，吓了一，忙开门来看时，见是明珠，不知他何时到来，听了多少去。明珠却是毫不介意，嘻嘻笑：“又是夷齐下首，又是上山士。——又没人迫二位，何至于就落荒而逃呢？”说着了屋里，一坐下，打量着二人。

明珠听到这里，不及细思，捂嘴一笑声说：“好啊！一个要士，一个又不肯姑，真难煞人也。”

“上山，上山么？”

明珠冷笑：“不信，我背给你听：‘六朝燕年年来，朱雀桥边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

申牌将过，见金乌西坠，火烧云已染得半天通红，也不见一条鱼儿网，他心中甚是懊丧。暗骂：“老黄的话不知是真的呢，还是喝了酒胡，害得老爷守株待兔！”正浑不自在，忽觉睛一亮，那明珠一摇三晃果真来了。他怕是，了一把再细看，来人穿着玄湖绸长袍，白净面，一条油亮漆黑的长辫直拖脑后。“男要俏，一皂”一不假，真个飘逸惆傥，正是明珠再不会错！刘金标暗一声“好”！盯着明珠门登楼，才摆手叫从人回去搬兵。

明珠初时只当玩笑，见她突然变得容颜凄厉，目光有异，料有重大隐情，便有心诈她一下。笑了笑说：“哼哼，什么事都别想瞒过我，你知我是什么的吗，没有我不知的事清！”

“你快说，我爹爹他”正间到这里，翠姑忽觉这话问得不相宜，便掩住了。

明珠默默不语，细想他们方才的对话，又问：“甚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的，倒像是几个人名字似的，我竟没听明白。”

又说了一会儿话，胡山便起告辞。翠姑知他有不便明言的心丰，也不留，送门便立即转回来，笑着对明珠说：“你今儿怎么得闲儿来我这儿逛逛？”明珠却不答，蹙着眉问：“你既与这位胡兄相好，怎么就不肯从良呢？”

那明珠刚上得楼，隔着窗，便听屋里有人兑话。仔细听时，却像太医院供奉胡山的声音。

一个滴滴的妙龄女郎，因为几句诗，霎时间变得面目可怖，吓傻了明珠，只要他活着，大概永远也不会忘掉这个场景的。他挣了一挣，翠姑的五指竟如铁钩一般，更觉一惊。

说完，返内室取一张瑶琴来说：“明大爷，我得了几首新诗，你先看看，如果瞧着好，我唱给你听如何？”

“我知什么、”明珠笑：“我若知，还问你什么？”

“嘿！一说话你就拧劲儿，我也并没说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这句话一，翠姑脸突然大变：“你，你，你知了又能怎么样。告诉你吧，这是我爹爹的诗，我一向把你当成好人，把什么都给你了，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今天我和你拼了，爹爹的大…”

翠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十几年悲离合的往事，一齐涌上心…

明珠接过来一看。嗯——这不是我和伍大哥在风氏园看见的那几首诗吗？她怎么也有？”便连忙说：“这首诗我是见过的。余下四首我也知。你从哪里得的？”

“他姓胡，你姓吴，你们怎么又是兄妹？”

“翠姑，你晓得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他们几个不耐山林寂寞，京游历来了！”

“官得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要归隐呢？”

“见得咱们的那个事不能办了，还上山我的士去，你也去个姑成么？翠姑：“想得到，打量我那么容易就姑了？”

一时人去楼空，翠姑颓然坐下，像了一场噩梦。一阵风来，红烛闪烁几下，熄灭了。此时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着这座嘉兴楼。檐下铁“叮当”“叮当”凄凉地响着。

“你说，你…个皇帝的侍卫，到底想在我这里什么？”

“凭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两相情愿才能啊！怎么，你吃醋了，傻，他是我哥！”